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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老叔的铁匠铺

感受辽宁之好 2020-04-23 15:30来源:北国网 作者:于学利 编辑:栾溪

《感受辽宁之好》老叔的铁匠铺 朗读者:蔺苗苗(辽宁大学)

  我是在初夏的一个雨后的黄昏里想起我的老叔和他的铁匠铺的。说来也怪怪的,每到这个季节,我都会潜意识地想起老叔,想起老叔也就想起了他的铁匠铺。多年前,一个初夏的上午,正在劳作的老叔突然倒在他的炉子前,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我接到的是老叔病危的消息,当我匆匆赶到老家时,远远看见挂在树枝上的白幡和腰系白布走动的人群,心里一酸——老叔真的走了,走在这个杨柳翠绿的初夏。

  老叔走了,意味着我的父亲兄弟五位中的最后一位离开了我们,意味着家传的铁匠手艺随着老叔带入了坟墓,意味着在大山环抱着的那个小山村的最后一个铁匠艺人消失了,那里的人们再也找不到老叔的手艺活了。听说,直到去年夏季的一天,在辽西一个叫作汤神庙的集市上,还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到处踅摸老叔的铁匠家什。知情的老人说:“老于家五当家的没了,没好多年了。”接着是唏嘘声:“唉,多好的手艺,多好的人哪。”

  我本笨拙,记事也晚,儿童时身体孱弱,诸如上树掏鸟蛋,下水游狗刨的事与我无缘,于是,可去玩耍的地方也就不多。然而,生产队的铁匠铺我可是常去,因为我的老叔在那里打铁,这可是村子里别人不会做的活计哟。在一个典型的辽西山村的生产队的院落里,坐北朝南的一溜海青平房,靠西侧的大屋是粉坊兼队部,东侧的屋子是生产队仓库。院落里有一趟没门没窗子的西偏房,那是生产队的动物的家,北侧拴牛驴,南侧拴骡马。东偏房也是一溜海青平房,北侧的几间做什么用我真的记不太清楚了,南侧的那一间屋子顶成年累月地冒着黑烟——那就是铁匠铺。铁匠铺叮叮当当的声音打破了小村的寂静,那是铁与锤有节奏的碰撞发出的韵律,有弹性,有质感。我记忆深处的老叔就在铁匠铺里,铁匠铺里的老叔在辛勤地劳作着。老叔是成手的铁匠,他的助手是本村王姓的一位男子,这人言语不多,有力气,是抡大锤、拉风箱的好手。在铁匠铺屋里门外地玩耍,是不能与干活的地方贴近的,以免磕磕碰碰,老叔不时地提醒我,有时还有同村别人家的小伙伴。我喜欢一个人呆呆地站门框里看老叔打铁。浑黑的小屋里炉火正旺,呼呼的声响是风箱沉重的呼吸,炉子是小屋的核心,火焰是跳动的心脏。老叔左手掐着长长的铁钳子,不停地翻动着炉火之中的铁块,坚硬的铁、黑色的铁在老叔的翻动中变软、变红。猛然间,老叔手中的钳子夹紧红红的铁块从炉火上迅速抽出放在铁砧上,立刻绷紧全身的肌肉,右手抡起铁锤,铁砧上火花四溅,落地后成为黑黑的铁屑。老叔黝黑的胳膊肌肉隆起,红黑的太阳穴上青筋突出。老叔右手握的小锤与搭档双手抡动的大铁锤上下翻飞,此起彼伏,抡出了弧形,那是力与美的结合。可惜我不是雕塑家,不然,那将产生何等艺术的作品哪!锤起锤落,钳子摆布着铁块,锤子击打着铁块,红红的铁块渐渐地变黑,从铁块到铁器渐渐地成型,击打的频率渐渐放低,再回炉中加火加温。几个回合,铁器家什最终成品。淬火——在小屋一隅一个石质的水槽子里,伴随着水泡滋滋地泛起,呛人的水汽和浓烟在小屋弥漫。这时,老叔才直起腰,短暂地松一口气。

  那时,我爱看老叔打铁,有时竟一个下午什么也不想,静静地站在铁匠铺门框里看那铁砧上飞舞的火花,闻那淬火后的气味。那里有独特的激情与力量,那里有淳朴的亲情与乡情。小村里谁家的镐头、镰刀等铁器家什损坏了,只要送到铁匠铺,老叔总是默默给人家修好。只要人家说一声“好手艺”,老叔就心满意足了。小村子谁家的闺女要出嫁了,老叔总是用铁块的边角余料打上一副剪刀、一支铁勺,纸包纸裹地送给人家。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也是不薄的嫁妆了。多少年过去了,山村的老姑奶子(娘家人对出嫁多年的女性的昵称)仍念念不忘老叔的陪送。

  冬天,昼短夜长,小山村的人家都是习惯吃两顿饭。站在下午铁匠铺的门框边的阳光里,肚子在咕咕地叫。不知老叔从哪里弄来了几个土豆,放在炉火边烤,顷刻就有土豆的香气沁出。老叔将扒掉皮的土豆放到我的手里,此时土豆是热的,我的心也是热的。现在想来,一个几岁的孩子,一个劲头往生产队的铁匠铺跑,也许与那烤土豆有关吧。夏天,是铁器销售的旺季。要到集市去卖铁器了,老叔总是在集日的先一天把铁器家什仔细检查一遍,再分类装在厚厚的粗布袋子里。在集市上,老叔的铁器家什是抢手货,老叔制作的铁器好用、耐用,十里八村的人都认可。老叔在铁器上边打制哑号,也就是如今的商标吧。老叔只管卖,不管收款,那是生产队保管员的差事。不过,赶集也是美事,每天可得到一元钱的补助。而老叔的补助也往往到不了手,不是给跟脚的我们买一碗过水蛤蟆蚪子(一种用淀粉做的防暑食物),就是为哪个买不起铁器家什的农民垫付了。老叔说:“农时不等人,先拿去用吧。”老叔做过多少回这样的事,没人能说清楚,他自己也说不清了,只是在多年后老叔去世时,来了好多好多陌生的人吊唁,我和全家人都不认识,这,似乎说明了什么。

  老叔的头发渐渐地白了,腰也一天天地弯了,而且弯得好重好重。包产到户后,生产队化解三角债时把院落和房子卖给了个人,铁匠铺也自然不复存在了。那年冬天,老婶去世了。打了一辈子铁的老叔舍不得家传的手艺失传,转年春天,在村子头的河滩边搭起了两间小屋,一个人打起了铁。两个儿子都不肯跟他学这门手艺,他感到无法理解。小时候吃惯了老叔炉火烤土豆的我已经多年没去老叔的铁匠铺了。那年十一,我要成家了,又没钱去买席梦思,老叔得知后,特意提前为我们这个小家赶制一副结实耐用的双人铁床,让儿子赶着马车送到了县城。春节拜新年,我和妻子回老家,晚饭后到老叔的铁匠铺看老叔。老叔一见面就与我们说:“都不学呀,打铁有什么不好?也能养家糊口哇。”听着老叔的话语,闻着一股浓浓的旱烟味,眼前的一切使我想到嗜烟的老叔面对即将失传的手艺是怎样的惆怅与无奈。在我的潜意识里,这铁老叔是再也打不动了。我和妻子要起身离开老叔的铁匠铺了,这时,老叔弯着他驼得好厉害的腰扶着炕沿从墙角处取出一个纸包,说:“这是给你们做的饭勺和铲刀。”我接过来一瞅,做工细致还镀了铜,在暗黑的小屋里也能发出光来。

  老叔倒在了他为之挥汗一生的铁匠铺里,带着遗憾静静地走了。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老叔一生没有也不可能到现代化的装备制造企业看看,也没有见过后工业时代模具是如何铸出大量廉价的铁器的。于是,我不能不感伤,不能不常常想起老叔和老叔的铁匠铺。

  我和妻子一直用着老叔留给我们的铁勺和铁铲,它伴随着我们平凡而又充实的生活。那里包含着老叔的亲情与汗水,包含着老叔对家传手艺的尊重与张扬。看到了它,也就看到了老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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