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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响动中的辽阳心思

感受辽宁之好 2020-04-23 15:30来源:北国网 作者:李大葆 编辑:栾溪

《感受辽宁之好》响动中的辽阳情思 朗读者:马荣泽(辽宁大学)

  鞭炮声再度传入耳鼓。它噼噼啪啪的声音几乎每天都会响起,而且不在乎是清晨还是傍晚。

  早上,我徒步去单位上班,不论走哪条路,饭店酒楼门前,充气拱门下,一溜小钢炮,挺挺的,胸膛里藏着夺路而出的巨响,都叫路人躲闪不及。辽阳的新人、寿星、小宝宝就是这样多!还别说那些升学的、晋职的、乔迁的、开业的、跳槽成功的,甚至宠物狗下了崽儿的喜事啦,都一样得有个动静。

  辽阳人喜欢通过这种方式,把自个儿家的事广而告之。平民之乐,传统,从众,改变比立法还费周折。况且,一个歌舞升平的时代,百姓安居乐业,喜事连连;一个适宜居家过日子的城市,人际关系密切,信息畅达快如上网,想保持沉默也难。

  但是,听得出来,大多鞭炮响动的分贝是不太高的,持续的时间也不太长,显然那是主人有节制的张扬,带羞涩的放肆。当然,傍晚的鞭炮大多是燃放在广场、市郊的,腾空而起的各式礼花又给多少双眼睛带来惊喜,大伙乐和才有意义。

  十几年前,辽阳城内曾通过一个禁放鞭炮的决定,噪声和火险是会相应地避免一些,可是,日子哑了。一座2300多年历史的城市,越发地“白发三千丈”,尤其是年三十,困顿、沉寂、冷清,只见人影绰绰,像看默片一样缺了生气。老百姓好大一个不满意!

  眼下,城市的经营(“管理”已经不太贴切了)者,把“禁”字改成了“限”,一字之差,吻合了古城的习性,当然皆大欢喜。

  辽阳人喜欢热闹的背后,是最要不得寂寞。

  史料中记载,辽阳燃放鞭炮最生动的一则早年故事是东京城的新年焰火。那是天命九年(1624)的正月,辽阳古城一个平和的春节。若按惯例,爱新觉罗家族是要等到正月十五日晚才燃放礼花的,然而,前来拜年的蒙古王公们不日将返回到他们各自的草原,怕是没有机会看到东京城的排场了。被成功感鼓涌着心潮的老汗王,初二的晚上再也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索性决定提前举行花炮狂欢晚会。坐落在太子河东岸的王城,鞭炮齐鸣,礼花冲天,唢呐声声,歌舞不绝。努尔哈赤登上城头,瞭望辽阳老城,同样是灯火耀目。那些商家的红灯笼,珠珠串串,连成一片偌大的红晕,在努尔哈赤眼前海一样浮荡。

  辽阳经历了太多的颠踬和萧瑟。刻意地制造一些声音,大概也是为着抵御生活的寡淡和苦寒。从战国后期,一直到后金时代,辽阳始终处在东北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的中心地位。王者之城,繁华也杂芜,热闹也混乱,雍容也臃肿。努尔哈赤风一样地来了,又风一样地走了。他掠夺了辽阳的风水,把辽阳推向了边缘,辽阳的命运由此出现了无法逆转的拐点。失势的东北第一城,心里哪能不是怏怏的?

  受到冷落的古城不甘沉沦。人们涂了脸,换了装,用表演的方式给自己鼓劲。一种叫“地会”的民间娱乐形式,出现在明朝末年的辽阳。其实,它在元代就有了雏形,又在清末有了惊人的反弹。在鼓乐声里,辽阳人嬉笑怒骂,把一肚子的委屈倾囊倒出。在战阵一样的队形里,辽阳人举手投足,把设想中的对手打翻在地。在喧嚣中,他们迎接挑战,并坚持到胜利。

  如今的科普公园,是早年四座庙宇的遗址。热闹的民间歌舞,从过去的日子里一路走来,并且是不仅在庙会时才敲响锣鼓家什,几乎不分春夏秋冬地上演着平民的狂欢。更有骨干分子自备了服装、道具,忘情于角色之中,一天又一天。

  辽阳是一座喜欢响动的城市,但是节制而有趣。

  当年,前辈住平房的时候,春节那几天,特别是年三十,家家户户门前都铺着一层干透了的芝麻秆,踩上去哔哔剥剥,甚是好听,既有“芝麻开花节节高”之意,期望日子越过越好,也填补了零星鞭炮之余的寂寞。有的人家,还特意在柴市上买来一种藤条,紫红的表皮,光亮得像漆过一样,塞进灶膛,满是炸裂的脆响。人们叫它“兴柴”,不知指的是这种柴,还是这样的举动。大锅里是沸腾的水饺,翻上俯下,像一锭锭的银元宝,且又碰撞着,有意无意地伴着灶膛里类似金属的响声。小孩子则把长长的一挂鞭炮拆开,点了火,扔向空中,单个的声音就在头顶上,从一朵小小的火花中跑出来。除夕夜,他们挑着一只红灯笼,走完东家走西家,一双新鞋在雪地上一步一咯吱。家家户户的门都虚掩着,飘出被放大了音量的收音机里的节目。这样林林总总的声音,窸窸窣窣,填满了一座城。日子苦也罢,甜也罢,响动是不可或缺的。它炫示的是一种愿望,一种志气,草根的,全体的。每一个家庭都沉浸在这种响动之中,又都是这种响动的制造者,谁能门窗紧闭,悄没声地过日子呢?

  我有一位艺术家朋友,精音乐,擅书法,戏称自己的家居为“半聋酒家”。“半聋”者,主人一只耳朵失聪之意;“酒家”者,当然是招待朋友喝酒的厨房和餐厅。我常常受邀去那里“幽他一默”。更有趣的是,每当朋友提议举杯,不说“碰”,而是说“咔一下”。如此,一传十,十传百,这“咔一下”早已覆盖了半个辽阳城。“碰”,是例行的,理性的,演技派的;而“咔”,是突发的,感性的,实力派的。“咔”,又是那样恰到好处。“哐”有点沉闷,且又用力过猛;“咣”有点暴躁,像是赌气。“咔”则优雅到了极致,不是对抗而是联欢,不是逞能而是献技。“咔”又优容到了极点,不是鲁莽而是浩荡,不是愚忠而是义气。“咔”还优美到了极限,不是噪声而是音乐,不是动作而是感觉。真正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响动了。

  逗蝈蝈,轰蟋蟀,这样弄出的响动,也许有点强迫和做作,而仔细品味秋虫的鸣叫则是一种怜悯,需要一颗柔软的心。小区里有一位老人,坐在深秋草坪的石礅上。我下夜班的时候,每每与他相遇。“乘凉啊?”他用食指竖在嘴唇上,无声地回答了我的问候。这时,我听到虫鸣在草丛里海浪一样翻涌掀起。其实,入秋以来,这种急促的、拼了命的歌唱,一到晚上,始终是与时间赛跑着的,只不过是我忽略它的存在。我失眠了,辗转反侧,这样的秋夜,在辽阳这座城市里,还有谁感知了虫子的合唱。它们为自己的生命奏乐,用悲壮接近生命的终点。我许久不写诗了,此时却来了诗兴,似乎也懂得了珍惜和尊重。

  像一群隐身的小兽

  黄昏时分,虫鸣,由声音化成动物

  从草坪里拱起身子

  攀上六楼,在我的耳朵里

  进进出出

  ……虫鸣

  终会被突然而至的寒霜吞没

  天热时敞开的窗也将让冰雪关严

  那时,因曾经听得太多而胀痛的

  我的耳朵,一定会

  躺着一堆声音的尸体

  这首小诗,得到一些读者的好评,我甚是欣慰。辽阳这座城市太喜欢一些响动了。辽阳人的生命哲学中,如果缺少了“动静”,就抽去了精髓。

  第一次带我去“半聋酒家”的是新华书店的老总,一介儒生,古体诗词写得了得。在书中难觅黄金屋的今天,想遍法子让书店起死回生,在挣扎和伤感中尝尽了酸甜苦辣。百感交集的回报是,竟然完成了厚厚一部散曲。触及了吹拉弹奏的许多乐器,研究了说学逗唱的许多技艺,一沓文字,几多声音。出版前他向我征求书名,我说就叫《戏曲》好了。这支长歌,千回百转,五味杂陈,嘁嚓哐当呛,辗转腾挪跳,几近闹翻了天,正如一部连台大戏。本来,这书名他也觉得恰如其分,可是后来却执意地改了,改作了《别生疏了手中的弦》。看得出这个书名,内涵比他的坚持更要倔强。虽然人生如戏,但是命运之弦毕竟是要靠自己去弹拨,是吗?

  今日辽阳人的忧患意识似乎与生俱来。100年前,毗邻的鞍山是明代留下的一个驿站,本溪最出名的也仅是一片湖水,沈阳怎么也擦不掉早年作为候城的记录。然而,身为辽东众城之本的辽阳,却越发萎靡,他的名声几乎被时代的缤纷滤掉。辽阳人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地位是自己争的!好风水也要靠自己去讨!那么,先让一座新城跨过太子河去,用夜以继日的隆隆机声,催促辽阳大起来、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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