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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沧桑回首忆辽阳

感受辽宁之好 2020-04-23 15:30来源:北国网 作者:王向峰 编辑:栾溪

《感受辽宁之好》沧桑回首忆辽阳 朗读者:王天昊(辽宁大学)

  我第一次到辽阳是1944年的秋末,当时正是伪满的统治末期。我妈妈在当年秋天病逝,少年丧母,心中非常悲痛,家像散了架子似的。当时正在读私塾,书也没心念了。这时我的一个堂侄传业从辽阳回来,邀我到辽阳去他那里住些日子。那时在我的经历见识中,辽阳是一个大城市,我被他说活了心,决定跟他一起上辽阳。

  我家住在辽中县南部的大岔村。辽阳在我家东90华里处,晴天能看到首山蓝色的山影。去辽阳要路经辽阳管辖的小北河,到那里就算出县境了。小北河是我童年时常去的集镇,与我家距离20多华里,念小学时用的文具和读物都是在那里买的,至今尚存的一本绘图的《千家诗》就是在那里买的。辽阳是我当时向往的城市。路经的小北河我又非常熟悉,有骡马大车拉脚去辽阳,一个人坐一程是两元钱。我们俩走到小北河,然后坐拉脚的大车于傍晚到了辽阳。堂嫂是在辽阳纺纱厂工作,在女工宿舍当管理员。她住在厂外的家属宿舍一间房,因为她和女儿都住厂里的值班宿舍,我和传业就住在厂外的家属宿舍中。传业比我大4岁,虽未成年,但也可以入厂当童工,他进厂当了几回童工,因为太苦,后来就在家闲着。我去了之后,家中只有我们俩住,做饭也是我们自己做。当时正是伪满末期,物资匮乏,吃的主要是高粱米,时常还得吃些由栎树上摘下的橡子磨成面的橡子面,我们有时用橡子面煮粥,吃起来有一股发苦的朽木味,很难下咽。这时是刚刚尝到橡子面。后来读晚唐诗人皮日休的《橡媪叹》,说官府把农家粮食掠走,迫使农民“自冬及于春,橡实诳饥肠”,想到日本对东北的搜刮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辽阳我和传业都是没有正经事做的游闲少年,白天有时到工厂里转转,或看看找来的闲书,做三顿自食其力的饭食,也时常到市中心那个当时叫“圈楼”的市场闲逛,看什么都挺好,但什么也买不起。当时辽阳有一个戏院,每天晚上演出评剧和京剧,我们俩有时买票去看一场,如评剧的《贫女泪》《打狗劝夫》,京剧的《四郎探母》《甘露寺》《借东风》《玉堂春》等。唱评戏的主角是喜彩芬,其余好像没有太叫得响的名角,当时也没记下哪个演员的名字。天天买票看戏也看不起,我们有时在每晚散场前半小时,趁收票的不在溜进去;或有人收票值守,但到了中场以后再无持票者进场,门也看得不严了,向守门人好好恳求一下,也能让进去,看的都是压轴戏。这是我最初看二人转之外的大戏,从此培养了我看京剧的兴趣,也学会了一些唱段,平生受益不浅。有一次堂嫂还弄到了别人赠送的话剧票,我和传业到一个单位的礼堂去看了一次话剧。我们到达时,剧已开演很长时间。演的剧目叫《五条人命案》,是站在日伪立场上写的反间谍情节。间谍是以警察身份为掩护的,他杀了敌人,但他的上衣纽扣掉了一个,被密探找到了,循此被人捕获。今天看来这是一个反动话剧,既少悬疑,也没有什么艺术性,但对我却算是开了一次眼界。第一次看到话剧,比之同年龄的乡村少年,也算是见识过城市文明的人了。

  当时辽阳的圈楼的二楼有两家书店,有少年读物,画册,武侠、言情小说,古典文学,品类很多,比县城和集镇上的书摊大多了。我们有时白天去那里,找个地方溜边翻看,虽然今天说不上来究竟读了一些什么,有哪些收获,但是对书的兴趣浓了。临近离开辽阳时,我还买了《西游记》和《七侠五义》带回家乡。对前者不仅我自己不知读了多少遍,家族亲友中不少人也跟着读了。可以说这是我家那个荒寒的村落里第一次破天荒地从辽阳市输入了这本古典名著。此前我已读过堂兄家的一部《水浒传》,并囫囵吞枣般地看过家中早有的一部《三国演义》,我已经在12岁时读了“四大名著”中的三种。当年虽未读到《红楼梦》原著,但有关“红楼”的子弟书,我在小北河集市的书摊上买过多种,如韩小窗笔下的《露泪缘》《黛玉悲秋》等,其他子弟书段子也读了很多,都是从小北河的书摊上买的,有的甚至能完全背诵下来,这对于后来我写旧体诗起到了很大的启蒙作用。

  我在辽阳住到了冬天。天气越来越冷,原来从家里穿来的衣服已不胜隆冬的严寒,这时有了回家的念头。传业陪我回家。我们还是从辽阳坐大车到小北河下车。因为天气很冷,我坐在车上脚冻得很厉害,不时得下车跑一段。当时已近二战末期,美国援华空军飞虎队的B-29飞机已开始从印度基地越过驼峰,深入中国内地空袭侵华日军的战略要地。这一天在鞍山西郊机场,日军的零式战机开始升空,用以庇护鞍山的昭和制钢所,一起飞就是数十架,织成保护网。我们走在路上,只见天空上那些拖着尾气的小飞机不断地上下翻腾,耀武扬威,有时还听到空中有机关炮声。其实这时B-29还没有真正飞临鞍山,日本人是虚张声势地在演习。等到1945年夏B-29真正来轰炸鞍山时,日本那些小飞机飞的高度只有几千米,离万米高空以上的B-29还差得老远,想撞人家连边都摸不着。这是我在伪满末期的辽阳之行的特殊记忆。

  我第二次去辽阳是1950年夏末秋初。1950年8月1日,我家东边的浑河在黄土坎决口,平地一米多深的大水把庄稼全淹了,这时我想我再也无法升学了,听说鞍山有招工的地方,便和同乡的几个年龄差不多的人背着简易的行李,徒步向着离家百里之外的鞍山走去。足足走了一天,傍晚时从西郊进了鞍山。在接近市中心的地带正遇着有招募临时工的,是到西郊修飞机场。我们几个人上了大卡车,到了接近腾鳌堡的机场。那时朝鲜战争已经爆发,我国虽未发布抗美援朝的公告,但已开始预防美机来犯。为了保护国家的钢铁基地,这时有苏联的空军飞行员进驻鞍山,所有飞机都是米格-17喷气式,上边标有解放军的八一军徽,但飞行员一律是苏联人。他们住在市内,每天早上坐卡车到机场,然后上天巡航。米格飞机很重,伪满修的飞机跑道一压就翻陷,得重新修筑混凝土跑道——在很厚的石子奠基上浇筑30多厘米厚的水泥面。工人黑白两班修跑道,昼夜不停。我到了工地之后先是拌水泥,后来是打排水沟的木桩,晚上就睡在飞机库里,因为库中闷热,就到库顶上睡。当时身为流落寻工者,已经没有一丝消闲浪漫的情致,如果是一个具有闲情逸致的旅游者,躺在这个安谧的氛围里,仰望满天星斗,心游太玄世界,这广阔星空里的风景倒是足堪欣赏的。在机场工地干了一个月时间,工地没活了,再也找不到别的干活的地方,我们几个人决定到辽阳试试。找到火车站,因为开往辽阳的火车还没到点,看到站前有一个电影院正演苏联电影《海鹰号遇难记》,我们就买票看了一场电影,这是我第一次看电影。

  我们从鞍山火车站买了到辽阳的车票,这是我第一次坐上火车。到了辽阳,听说辽阳有一个劳动介绍所,我们便去了那里。一个姓冯的工作人员接待了我们,一唠起来,知道我们是辽中大岔来的,他说他与我们本村一个叫“刘小子”的认识,新中国成立前刘小子给他们家赶过马车。冯同志对我们很热情,给我们几个人开了一张介绍信,让我们去辽阳轧花厂试试。我们费了很大劲,找到了那个厂子,他们的工作是给籽棉脱籽,轧成皮棉。厂子里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岁数不小的管理者,穿得非常笔挺,但腰弯得十分厉害,这个人对我们的态度十分傲慢和生硬,很不愿意接纳我们当工人,说这个活非常累,扛棉花包上跳板,你们干不了,况且厂子里也不缺人,把我们又推回了介绍所。我们回到劳动介绍所,那位冯同志还拿电话与轧花厂的那个弯腰的人争辩了几句,说厂子不应该不接收,等等。最后冯同志还是爱莫能助。我们想找别的地方,他一时也无招数。看来辽阳这条路也走不通了,我们决定回乡。在辽阳这次欲进厂当工人而不得,心中不免悻悻然,我自认为人生路上的第一次失败,让我此后只有别求他路了。当我们彻底失望于此地时,天已经很晚,当天肯定不能上路了,于是我们几个人商定在辽阳住一宿。可是住哪儿呢?打听了几家旅店,住宿都不便宜,我们这时发现路旁有几幢二层红楼,不少楼都是有窗户没门,是弃置房,屋里没有人住,地上铺的都是地板。我们几个人一商量,决定就在那里过夜。在里面我们打开简便的行李,睡得也很安然,用章回小说中的套话来说就是“一夜无话,不表”。我的第二次辽阳之行就这样匆匆结束了。中国古代哲人庄子在《齐物论》中说:“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这是讲大与小、丑与美、分与合、成与毁这些相反范畴间的“道通为一”的辩证关系。这次求职不成,后来所遇却证明因前之求之不得而之后却因此不得而能大得,每当思忖起我的第二次辽阳之行,我都能换一种态度,特别庆幸能有那些前之不得,也更让我相信庄子的这个成与毁的辩证法了。

  回忆早年两次辽阳之行,在此地我第一次进到大城市,第一次在那里看京剧,第一次吃橡子面,第一次看话剧,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在没有人住的空房子里过夜。一个人与自己非长住的一座城市有这么多的第一次记忆,这个地方是任谁也忘记不了的。

  今天,在沧桑巨变的60多年后,重新回忆起少年时代两次到辽阳的经历,差不多可以说是天荒地老之忆,难禁感慨万端,特成小诗一首,以为回忆之结:

  沧桑回首忆辽阳,

  两度行临感逾常。

  虽是尘封心底事,

  召来笔下亦牵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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