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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北陵:人民的绿

发现辽宁之美 2020-04-23 15:30来源:鲍尔吉·原野 作者: 编辑:栾溪

《发现辽宁之美》北陵:人民的绿 朗读者:张雨珠(辽宁大学)

  北陵者,昭陵之谓也,皇太极与福晋孝端文皇后的寝地,老百姓叫它北陵。它在沈阳的皇姑区——全国城市区名当中,皇姑名起得多好,像写大文化散文的人起的。它毗邻省政府(张学良建东北大学旧址)、省军区、沈阳体育学院(汉卿体育场旧址)以及按苏联图纸建造的辽宁大厦。大厦内的走廊,举架高而阔。人说青岛地下由德国人修造的下水道并排过得去两辆坦克,辽宁大厦的走廊过辆国产奇瑞没问题。

辽宁纪实摄影协会 刘利华 摄

  陵寝在北陵内只占一小部分,周围包着大片的树林、大人工湖和绿地。十多年前,北陵几乎是沈阳城里唯一的绿地。有一年街上杏花才落,地透微绿,全沈阳(或许全省)的家长都带孩子上北陵来了,包括我们一家三口。自北陵正门往西的泰山路人行道上停满自行车,宽五六层,延长五百多米,直到辽宁大厦。阳光下,镀铬的自行车把和铃铛皮银光闪耀,五六层宽、五百多米长的自行车方阵,太壮观也太吓人了,存车人不知赚了多少钱。那天我想,沈阳到底有多少人,有多少自行车?那儿每天四五点钟,人陆续撤了,所有的土地都留下了大小脚印,残破的花枝和雪糕纸触目皆是,小草只能等待明年再发芽了。这个重工业基地如此缺少绿地花草,它是个超大型的车间,装满了工人与设备。政府从来没考虑过工人还需要绿地,需要人工湖和花。工人嘛,倒也不觉得需要,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他们觉得他们的孩子需要,都领到北陵来了。

辽宁纪实摄影协会 董志光 摄

  如今沈阳的绿地多了一点点(统计数字的绿地面积在郊外),减少了北陵的压力。某位省长取缔了陵内的商贩和马戏团,现在里边宽敞也干净了。

  北陵后面有大片的200岁以上的红皮落叶松,高大轩昂,脚下的落叶也应有200多年了,但厚度正常。在这里走一走,如赴古代,吟诵汉唐诗词均无不可。转一圈,一个小时出不来。想,沈阳60年中能保留这么一片复古松林实属不易。

  早上到北陵,不得不承认这里就是人间乐园,每个人都在这里乐。跳舞分十几个场,拉丁最可观。男的紧身裤,女的露背装,岁数不大,四五十岁。他们在放荡的南美乐曲中昂首进退,闪展奔突,身上的小病小灾抖一抖就没了。湖边打太极拳的各有山头,谁也不服谁。阵容最大的竖立一面红旗,写道:“太极拳好——邓小平。”估计不是小平专门给这帮人题的字,但他们认为是。旗下拳手过百,领拳师傅胡须比沈钧儒漂亮,松肩沉肘,架子稳。

辽宁纪实摄影协会 侯仁军 摄

  北陵里面有大道,道旁接近石兽前的空场是晨练的秧歌场。扭秧歌通常一人跟一人后面舞扇挥绸,形成一条线连成的圆。这里人多,变成五六排、十几排队伍一起扭,归成圆。那片空场,七八个圆阵在移动、变换,无一寸空地。也就是说,黑压压的老年人在扭秧歌,各自听得清自己阵营的乐曲和锣鼓点。把这阵势叫作波浪、战阵均贴切,搬到天安门广场国庆庆典上扭一扭都不给国家丢脸。秧歌语汇先天轻佻,小碎步、眼神、动作招摇,但气势磅礴地扭过来,就成了古斯巴达人的冲锋队,抒发的全是产业工人的正气。这些人老了。东北人个头高,配上白发和关节僵硬的步态,感到工人身上藏着一辈子的力气。

  北陵晨练人的玩法多不胜数。练武术的人诡秘,在僻静地方比画。踢毽人矫健,男女合伙,口出呐喊。打羽毛球的人一般不知自己练啥,才进园,拿着球拍东张西望。拿拖布水笔在水泥地上写大字的人写毛泽东诗词和小学课本的古诗。跳大绳的也是人山人海,靠边两个人手摇一根或两根粗麻绳,人排着队鱼贯钻入钻出。我见过一个人跳两根绳,左闪右挪,秋毫无犯。

辽宁纪实摄影协会 侯仁军 摄

  我在陵后看过一位捉蝴蝶的小伙子,至今记得。陵后人少,灌木的白花、黄花初夏全开了。一个小伙子手举抄网来回跑。他的眼睛看着天空,看一般人根本看不到的特殊种类的蝴蝶。他东跑几步西跑几步,停脚,往上看。他的心思全在蝴蝶或者说天空上。那天,这个小伙子一只蝴蝶也没捕到。但我觉得这种活动方式很好,对颈椎尤其好。与他交谈,知道小伙子是夜班烧锅炉的。他对自己的工作特别满意,可在白天捕蝴蝶制标本。他说话声音小。如果蝴蝶会说话,声音也大不了。我后来找他,几次都没见到。

  陵后还有一个乐事——赏松鼠。几百棵古松之间,有一群松鼠。老头、老太太早上揣花生米喂松鼠。它们前爪捧着花生米吃,很郑重。松鼠跑起来见不到身子,只见尾巴跑。它们有一绝技,头朝下从几十米高的树上跑下来。我觉得此事值得物理学家考量。按重力定律,松鼠从树上往下跑,应该跑不了几步就掉下,它怎么能跑到底呢?松鼠故意气牛顿?一切皆有可能。

辽宁纪实摄影协会 侯仁军 摄

  北陵的雄浑、阔大、隐秘,永远无法尽知。这里有人民的绿,是健身者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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