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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庄河的问题

发现辽宁之美 2020-04-23 15:30来源:北国网 作者:韩小蕙 编辑:栾溪

 
《发现辽宁之美》庄河的问题 朗读者:胡昊昆(辽宁大学)

  每个地方的名字都是有根底的,或者用文化的名词叫作“出处”。比如北京的“王府井”“四牌楼”“禄米仓”,还有那在读音上让外地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大栅栏”(它的发音绝不能念成“dà-zhà-lán”,而必须是带着北京儿化音的“dà-shí-lànr”)。再比如天津的“马场道”、上海的“城隍庙”、南京的“乌衣巷”,以及遍布全国的“四孔桥”“八里庄”“二十棵树”“三十里堡”,等等。

  那么,“庄河”为什么叫作“庄河”呢?

  庄河市是辽宁省属下的一个城市,位于辽东半岛东侧,距大连市不到两个小时车程。下辖六乡十六镇,人口接近100万,地貌大部分是被概括为“五山一水四分平地”的低山丘陵区。不过,我觉得这概括有点儿绕嘴,又干巴巴地失去了温润,还不如就直截了当地说:“依山,傍海。有森林,有峡谷,有溶洞,有温泉。有城市里没有的青山、碧水、蓝天。还有更让外地人羡慕死了的大海、阳光、沙滩。”庄河市区也建得很有一座现代化中等城市的规模,无数的大玻璃幕墙楼宇,无数的绿地、鲜花和街头小公园,还有无数的人流和车流,在一刻不停地熙攘,欢歌,川流不息。最重要最有意味的是,庄河竟然有着365个村庄,又神奇地拥有365条河,简直就是过去老辈人说的“天上有多少天罡星,地上就有多少地煞星”。而且,还绝对是循着老祖宗女娲造人的思路走的,给每个村庄都配置了一条河。更加上,这数字刚好和我们的日子神秘相合,因此老百姓的口头上,就更愿意说“庄河是每天都有一条河的大庄子”。古往今来,代代年年,就简称了“庄河”。

  这也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了:因为对中国来说,若是在“南为橘,北为枳”的淮水以南,河算什么,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常用符号,好比餐桌上的白菜、豆腐。可是在这遥远的北国,在让人一听省份就要联想到冰天雪地的东北地区,怎么会流淌着这么多河呢——特别是在越来越近的年代,在我们一般人的印象里,北方大地似乎像操劳过度的母亲,乳汁早就干涸了,似乎只能提供成片成片的黑土地和广阔无边的大豆、玉米、高粱,似乎最缺少的就是河呀。

  说到这里,我得回过头来检讨:地理没学好,在2007年走访庄河之前,我一点都不知道有庄河的存在。及至出发前,匆匆忙忙查了一下地图,才大略知道了它的位置。此外,还知道了著名女作家孙惠芬乃庄河人,她的成名作长篇小说《歇马山庄》写的就是家乡人和家乡事。因此可以说,踏上庄河大地时,我是一张乖乖的白纸,人家怎么告诉我,我就怎么涂抹关于庄河的图像和色彩。

  不过走着访着,我的心就复杂了起来,涌上心头的问题仿佛田野里的玉米棒子,成串成串地越来越多,最后是数也数不清了——

  等待进入冰峪沟的时候,庄河市旅游局局长齐宏升说:“这是东北的小三峡。”我一听心里就有点那个:走到哪儿都听到这种比附,真俗!你白山黑水的东北,怎么能跟人家阿妹一样婀娜的三峡比呢?可事实证明了是我真俗。刚登上渡船,还没走上三分钟,我的眼睛就直了——但见船底下是一条宽阔的大河,因其深厚和憨直,从水面到水底,都呈现出北方特有的厚重的幽绿色。两岸是一座又一座凸起的山峰,大多呈锥体状,也有圆厚形状的,其质地用地质学名词来说叫“石英岩”。我曾在贵州荔波采访“中国南方喀斯特”申遗,知道这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属于锥状喀斯特峰丛景观和峰林景观的相互演化与递变,世界所存甚少。眼前这些连绵的喀斯特夹峙着宽阔的大河,像赛场的跑道规范着运动员,把一个个桀骜不驯的冲刺,制约为对规则的无条件遵从。抬眼看两岸,除了大片大片原生型赤松林、世界罕见的麻栎林生态系统,以及天女木兰、三丫钓樟、灯台树等茂盛的植物外,别无他路,因此行船还真像驶于三峡间,使人有了“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联想。我的问题就来了:锥状喀斯特景观是大陆热带—亚热带地质的演化过程,它怎么搬到寒带的北方来了?这条宽阔的大河又是怎么形成的,怎么浩浩荡荡地流到了这里?这条叫作“冰峪沟”的小三峡,冬天里结不结冰呢?结了冰,人们又怎么进来呢?

  步云山号称“辽南第一高峰”,人走在山上,白云就在脚下飘摆,故得此浪漫的山名。远远地仰望着险峻的山峰,我们都面露畏惧,虽然“无限风光在险峰”,可是依各人的能力、条件、志向、追求,也不是人人都能够、都愿意做成人上人的。主人一笑,车子一转,把我们载入步云山温泉生态园。这里的人生就舒缓多了,露天的池子一大排,从52℃到58℃,或温或烫,自由选择,没有了官场、职场的争斗,也能逃避人际场的芜杂。人人一件泳衣,跳进去参与就是了,这时哪怕天上飘来鹅毛大雪,也有温热的泉水保护着,或吹牛神侃,海阔天空;或寻欢作乐,开怀大笑;或闭目养神,一言不发;或静静反思,咀嚼沧桑——总之,可以回到人生最初的起点,简单到不能再简单。按说人的这一辈子当中,是很少能享受到这样“停顿”的时光的,不论是大官还是小民,我们每个人、每一天、每一小时,都像屁股后面有狗追着,不停地驱赶着自己,一个个累得疲惫不堪。现在,看着一车又一车从庄河、从大连、从丹东、从全国各地来泡温泉的男女老幼,一扫平日的矜持,一哄而下,嘻嘻哈哈,快快乐乐,乐此不疲,于是我的问题就来了:这是他们的常态呢还是偶然?是他们的本来面目呢还是激情大释放?我们是应该像那位吃饱了喝足了就在海边晒太阳的渔夫呢,还是应该像硅谷的美国白领那样疯狂地工作?这温泉、这浓烈的52℃到58℃,是否可以成为我们的永恒?

  海王九岛,顾名思义是由九座具有王者风范的海岛组成的,俱是国家级的海岛森林公园,享有“海上盆景”的美誉。上岛的前一天晚上,庄河市一位领导神秘兮兮地替我们祈祷,盼望明天能风平浪静,云开雾散,好让我们尽览海上仙山的天国容颜。第二天天气还真算好,天蓝海蓝,风不大浪也不大,只是王母娘娘略施了一层薄雾。我们顺利地乘上快艇,向40海里外箭射而去。真是让人不敢相信的奇妙,在茫茫的大海之上,礁石不但能长成山峰,也能长成人世间的万象。我们看到了把鼻子插进大海里吸水的大象,看到了酷似贝多芬的欧洲音乐家头像,看到了骆驼奇峰、双狮争雄、猴王镇海,看到了海神娘娘、如来睡佛、宝马巡滩,还有铁拐醉酒石、天母绣花洞、鲤鱼跃龙门、薛仁贵征东,等等。在太阳光线恍恍惚惚的“忽悠”里,一会儿这座小岛来了,一会儿那座小岛去了,时隐时现中,黑礁白石跳上舞下,天光水色互放异彩,耳畔的海风在猎猎作响,身后的涌浪在犁开蓝田。大海呀,每一次见到你就激情燃烧一次,就抑制不住地想要放声高歌,就想要升天入海地飞翔,就期冀驰骋最壮丽的人生。于是我的问题又来了:大自然最伟大的杰作是海吗?人类最伟大的杰作又是什么呢?海把自己的灵魂交给了天,人类应该把灵魂交给谁呢?我们最终的皈依地能够是海吗?而我的——能够是这绝美无双的海王九岛吗?

  瞎想得有点远了,不过马上,我的心就被一只大鸟掠了回来。这是一只神仙似的大鸟,在海极限和极限天之间翱翔着。看不清它有多高多大,但能看出其自由自在的心态,使它的身体绽放出了花一样优美的姿态。它的全身呈雪白色,短短的黑脸上,镶嵌着一双又红又亮的红宝石眼睛。眼帘直接连着黑色的嘴,那嘴奇特极了,长度几乎是它身体的一半。脖颈背后飘着一串长长的羽毛,威武雄壮地奓开着,就像奔跑的骏马那样飘逸。这大马一样的大鸟名叫黑脸琵鹭,是世界已经濒危的珍稀鸟类,石城岛是它们在中国唯一的繁殖地。我们惊喜地看到,远远的,在呈鲨鱼背一样形状的小小石城岛上,黑脸琵鹭一只挨一只排着队,等距离地站在那里,向我们这边瞭望,发出响亮的鸣叫,似乎是在和我们对话,又像是在对天空和大地发出呼唤。由此而构成的一幅“海上鸟若荠”的剪影,比画家的画面多了真实感,因而更加瑰丽无比;那奇特的亦真亦幻的故事性,也是小说家们无论如何也编不出来的。于是乎我的问题又来了:庄河用了什么环保手段,施展了什么魅力,能独将这些本应是天堂里的大鸟留在了人间?这些王子和公主一样高贵的黑脸琵鹭,又是看中了庄河的什么优点,甘愿从天庭下凡到人间?而天堂与人间,王公贵胄与凡人,谁的日子更幸福呢?我们每个人,又该怎样走好自己幸福的一生呢?

  生命确实是一个颇为艰辛的过程,对人对鸟,对海对山,对身体对灵魂,都是如此。生活中不总是鲜花、美酒、笑脸盈盈,沉重的命运交响曲似乎是更主要的旋律。所以,庄河最让我动情的,不是以上那些美丽、神奇的自然景物,而是世道人心。

  黑岛是一座英雄的岛屿,三面临黄海,一面是群山,6500年前是北吴屯古人类的繁衍生息之地。登上黑岛,沿着起伏的山峦走向大海,周遭尽是嶙峋的巨石,颜色深褐,呈现出一股酷烈之气,空气都为之凝重起来。我不禁问起为何叫作“黑岛”。答案不一,有说是因为岩石深褐色;有说是因为远航人从海上归来时,远远看到的是一座黑压压的岛屿。登上山顶,来到一块平坦的坡地,但见一座巨型纪念碑立于正中,人物雕像有十数丈高,身着清朝官服,顶戴花翎,面容刚毅坚定,双眼凝视着远方的大海。看他脚下的基座,上面有碑文,哎呀,原来他就是抗倭名将林永升!原来这里就是当年甲午海战的古战场!原来林永升就是在这里沉舰殉国的!我再一次检讨自己没有把地理学好,竟然来到了甲午海战战场都蒙昧不知。我赶紧在纪念碑前立正站好,向不屈的先辈三鞠躬。泪眼蒙眬中,我看到“辽宁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牌子高悬在墓碑一角,看到身后正有老师在给一群中学生讲述当年的历史,看到了孩子们脸上肃穆的表情和眼里闪闪的泪花——于是,我在心里发问了:这古代与近代浓缩的英雄的黑岛,你在此耸立多少年啦?你是怎样叹息当年衰败的旧中国的?又怎样目睹了新中国的历史进步?更怎样评价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当代中国的巨大发展?你是否还在坚持认定——在经济高速发展的今天,历史的经验不能忘记?

  是的,反正我是坚持认定:不能只埋头今天而忘却了历史;不能只顾发展经济而忘记了政治;不能只重物质而忽略了精神;不能只追捧“全球化”而丢弃了民族的优秀传统。我们中华民族煌煌烨烨五千年,不仅在经济上要对世界做出贡献,更要在文化上、精神上、文明上,走在人类的前列。

  在歇马山庄流连时,我们见到一群圈养的大骨鸡。这是庄河有名的特产,喂农家饭,个大肉厚,保有乡村土鸡的醇香。说是圈养,其实就是一个半人多高的栅栏,只防鸡外出,防野兽来袭,不防人偷盗。我不由得说了一句:“这鸡也不怕偷哇?”话音未落,旁边走出两位老大爷,一胖一瘦,一黑脸膛一红脸膛,应声接过话茬:“不怕。俺们这疙瘩就是人好,实诚,忠厚,老实,靠自身卖力气吃饭,没人干偷鸡摸狗的事。再说家家都有老些鸡,偷人家的干啥呀?”另一位接着说:“你们到俺这庄子来,买东西也尽可放心,俺庄的老少爷们儿都不乱要价,斤两也足,绝不会亏了客人。做人嘛,得行得端坐得正,拿得起放得下,这是俺庄的老理儿。”一席话,说得我们心里热乎乎的,对远近闻名的歇马山庄印象更好了。传说这庄子可有历史了,一直可追溯到唐代,当时北方的高句丽国来犯,唐太宗李世民派大将军薛礼征讨,一直把来犯者赶到了海边,从此再也不敢来犯。薛礼即薛仁贵,当时曾在此驻马歇脚,至今有山顶巨石上的马蹄印为证,故留下了千年美名。今天这小庄子里有2400多位村民,百分之八十是满族,祖辈相传他们的祖先自清朝乾隆年间,从长白山脚下迁居到这里,开拓疆土,建立家业。对此,他们至今都极富有历史荣誉感,并把这荣誉看得高于一切,绝不干辱没祖宗的囫囵事。著名学者李小江为我们证实了这一点,在一次采访中,她只身到庄子游走,只半个小时,就向一对纯朴的农民小夫妻买了一座农家小院,把后半生做学问的家安到了庄民中间。现在,她的小院差不多快要完工了,都是庄民们帮她拾掇起来的,她已经和他们建立了极其亲密的关系,融入了歇马山庄日常的平实日子。看着她那张因成功而喜悦、而带劲、而激动的脸,我不由得想起有一次我和几位朋友在一家农户吃饭,一共两只鸡、四条鱼、几盘青菜,外加棒子面野菜团子。谁知饭后,那农民一口咬定要1200块钱,而当时即使在北京贵宾楼也花不了这么多钱。于是我的问题又生起来了:为什么同样是在经济高速发展的浪潮中,歇马村的农民们就能把持住自己的操守和良心?为什么同样是在金钱的诱惑下,他们却能坚持住“这世界上还有比金钱更贵重的东西”?是“天远地自偏”,商品经济还没“腐蚀”到这里,还是因为他们的“中华脊梁”更硬一些?而我们自己,到底应该如何摆平发展与坚守、物质与精神、世俗与高尚的关系呢?

  就这样看哪,想啊,想啊,看哪,我们用了一周时间,匆匆走过了庄河的大地和山川、森林和大海。感觉越来越好,情绪越来越兴奋,印象越来越深刻,留恋越来越浓烈,而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也越来越在我心中翻腾着。及至到了告别庄河的前一晚,在和市领导的话别座谈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把心里的真话和盘托出:“我可真替庄河可惜!为什么这么一个出色的、精彩的、一点也不逊于别人甚至比许多地方都出众得多的庄河,却是如此不为人知呢?我是应该检讨自己的地理没学好或者孤陋寡闻等,但庄河是否也应该检讨一下自己呢?今天的世界,都已经进入经济全球化的时代了,高科技都这么发达了,别人早都学会了用商业包装拼命地把自己推销出去,可庄河守着这么好的家业却还是一声不吭,你们可真沉得住气呀!”

  坐在一旁的孙惠芬解释说:“北方人的性格,还是恪守着多干少说的传统呗。我们一般还是不习惯炫耀,庄河人从来都是这么行事的。”

  我应声接道:“千年的规矩,万年的老理儿,今天早就该打破了。人家走在前边的,比如珠三角、长三角,即使哭着,嚷着,喊着,叫着,也得让世界知道自己的存在,这不但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收益,说来也是符合现代传媒原则的呀。这年头,还只是一味地相信只要埋头苦干就行了,这就可能耽误自己了。”

  我看到几位领导在专心地听着我的发言,也许他们在想:这是谁呀在这儿不知天高地厚?可是,也许他们在想:这话说得有点道理。

  但愿是后者——因为我是出自对庄河的一片赤诚,我已经迷恋上了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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