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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大连:海的记忆

发现辽宁之美 2020-04-23 15:30来源:周立民 作者: 编辑:栾溪

《发现辽宁之美》大连:海的记忆 朗读者:牟福东(辽宁大学)

  一

  前段时间连日阴霾,这几天,我总算享受到阳光的照拂。在南方煦暖的阳光中,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怀想起北国的大海。大约,置身城市的烟尘滚滚和人声喧嚷中,海的碧蓝、空阔、深沉,正是人们心之所向。很多人都喜欢夏天往海边跑,到冬天则嫌弃它,生怕刚硬的海风割破了他们娇嫩的皮肤,如此错过了冬日大海的壮美和雄阔,那可太遗憾了。夏天的海是生机勃勃的青少年,欢腾,奔涌,但未免失之浅薄和喧闹;冬天的海,更像一个经历了各种风雨的老人,看透世事,心似明镜,深沉又不失纯洁,沉静又不失力量。

  四季的海都是迷人的,不过,错过了它的冬天,也许就是错过了它最有魅力的时光。

  我不愿意积攒太多的错过。一连几年冬天,回到大连,首先就是去海边。这个时候,海边真安静。稀稀落落的几个人,都是与它朝夕相伴的守护者——老人居多,偶尔有一对不怕冻的恋人也点缀着海的浪漫。夏日里的游泳者、推销者、凑热闹的人都不见了,剩下的是沙滩、海水和蓝天,想到这个世界完全由我独自品享,不由得感到太奢侈了!

  此时的海滩被冬日的海风吹得干干的,一切都暴露了它的本相,大小卵石、贝壳等裸露在外面。而海水,你会惊叹它的清澈、明净,水下的一切清晰可见,浪花的泡沫都是一片雪白。泥沙俱下常常是大江大海的形态,冬日的海却如处子般娴静。最为难得的是,清澈的海水中,突然发现一抹绿色,像是大师用画笔轻轻地一抹,它胜过万顷碧绿,绿意如光穿过心田。那是被水冲上来的海藻,在灰秃秃的北国,它是给你带来颜色、带来惊喜的生物。不论是退潮还是涨潮,这时的海都不是张牙舞爪和怒火咆哮,因为它的清、静,便有了大家闺秀的风范。你与它默默相对,会感到一种安闲、镇定和大气。远远地望去,或有三五海鸥在展翅,或是碧蓝的天空,或是海天相接处的天际线,冬天的海任你打量,冬日的天高远而没有雾霾。我喜欢这样的简单、清爽和直接,而不是那种螺蛳壳里做道场的逼仄、狭隘,不喜欢那些曲曲折折的花花肠子、转弯抹角的小心机。冬天的海让我依恋,让我有种故乡感。

  回过头去,望一望城市的高楼大厦,想一想街道上的车水马龙,瞬间掠过心头的可能是自己经历过的往日的某一个场景,不禁也感慨万千。大连人可能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幸福,守着这样的海,等于多了一个心灵的出口,迎着海风,胸中晦气顿散。要让外地人羡慕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是,大连不仅有海,而且还是渤海、黄海两大海环抱着,我不知道世界上有几个城市享受着这样的天赐。

  记得今年春节过后,一位大姐开车带我们到棒槌岛,我的女儿下了车就在海滩上狂奔,后来又兴奋地在沙滩、卵石上打滚儿,全然不顾这是冬天。那天风很大,海却依旧宁静,是那种经历了大风大浪、波澜不惊的宁静。风吹过,阳光下海面波光粼粼,有一丝喜悦掠过心头,但海是有品格和风范的,欢喜不会是那种浅薄的狂欢乱叫,仅仅是微波。海浪拍击海岸,也没有惊涛裂岸的张扬,而似喃喃细语,仿佛与故人共同追忆往事,细诉前次分别后的一切。这是一个沉静的时光——恐怕就是得道神仙也难以做到如此沉静,不过,我认为人的一生中总得有些这样沉静的时光,否则就活得太浮躁太毛糙太没有自我了。我按动着相机的快门,想定格下这汪洋大海的波光粼粼,随便怎么拍都是一幅画。此时,不由得生出人生苦短的感叹,纵然有百年之寿,相对于这亿万年的大海,相对于海边这些被不知多少年的海浪冲刷过的礁石,那还不是弹指一挥间,而与心爱的美景倾心相对的时刻又是瞬间的瞬间。此时,海给我的仿佛不是力量,而是忧伤——生命的忧伤。

  二

  童年的海是与我的孤独连在一起的。

  那是在姥姥家的一些日子。

  姥姥家在大连乡下的海边,临着一个渔船进进出出的小渔港。走在大坝上随风吹过来的都是阵阵鱼腥味,大约是莫泊桑笔下的法国海港吧,反正一读他的那些文字,我就想起了姥姥家的海港。我看过很多图画中的船,不论是扬帆远航,还是驻守港岸的,都很美,不雄壮也深沉。记忆中,我童年见过的渔船都是破破烂烂的,渔网是黑黑的,船舱是乱乱的,有一点儿鱼虾也是破了身子掉了头的。或许情感修正了记忆,当时我十分不理解妈妈为什么在姥姥家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又为什么非要把我“押解”于此。我是一个怯懦的男孩儿,不善于跟陌生人交往,在姥姥家的世界中我找不到自己熟悉的玩伴、熟悉的书本、熟悉的玩物,浑身都不自在。大人们津津乐道总也讲不完的话题,我丝毫不感兴趣,每天的时光由于生活中毫无内容而变得特别漫长。

  大人们显然注意到我的坐立不安,便把我交给大姨家的一个表哥,他要比我大七八岁吧,也是耐着性子陪我玩。到哪里去玩?只有海边。我永远也忘不了那长长的拦海大坝,我们提着篮子去摘一种叫碱蓬的植物,回家可以喂猪。对这种事情的耐心,我超不过十分钟。接着就是去挖蝼蛄,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大约就是这类东西造的孽。能够提起一点兴趣的是在大坝上挖子弹头,这里有驻军,每逢他们打靶过后,就是我们遍地找弹头之时。生长在20世纪70年代的人,都是战争影片培养出来的,对刀枪棍棒打打杀杀总有几分迷恋。可以想象,在长长的拦海大坝上,向前是望不到边的灰蒙蒙的大海,向后是稻田、芦苇和村庄的一角,两个少年,显得特别渺小,也如蝼蚁般,无所事事地在高大的拦海大坝上走来爬去。生命在那一刻似乎是静止的,我常常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将要做什么,只有面对着远处看不清的海,把一上午或一天的时光消耗掉就算完成任务,一颗心如海上失去动力任意漂浮的小舟。这个画面长久地留在我的记忆中,使我至今对到姥姥家还有几分畏难情绪。

  偶尔,表哥在潮沟中放一个鱼筐,里面放些小虾小蟹子做诱饵捕鱼。那个时候的海边有很大面积的碱滩、荒地,也有很长一段潮沟,碱蓬、芦苇、水鸟也是这里的标配,不像现在,海边都被方方正正地弄成虾圈。可是,我从未看到过表哥捕到一筐鱼的情景,哪怕几条也好,我最初的兴奋和期待在鱼筐提上来的那一刻又变得索然无味了。在那片海滩中,上小学的时候,我倒是和同学一起来掏过蟹子。当地人叫嘟噜蟹子,特别小的、圆圆的,放在水中总是吐沫,故被名为“嘟噜”。这种蟹子用油炒着吃,有滋有味,很香;也可以腌着吃。不过,我都不喜欢,我高兴的是去玩。退潮后,海滩上水不没脚,有一个个蟹洞,孩子们细小的胳膊刚好伸进去,勤劳的蟹子会把洞打得很深很深,胳膊都不够长了,手摸不到洞底,它就躲过一劫。而我们趴在海滩上伸手去捉,胳膊上一会儿就沾满黑黑的烂泥。连玩带闹,一个下午也有不小的收获,反正比表哥捕鱼强多了。大人们是不会这么干的,他们夜晚出动,拎着水桶,提着手电筒,这个时候,蟹子在海滩边、芦苇丛里开狂欢大会,手电筒一照,登时都老实了,等着你像捡石头一样往桶里捡。一点也不夸张,一个小时就能捡到一水桶。

  这种风高月黑夜我可没有来过海边。我有两次颇为丰硕的收获,却是痛苦的记忆。一次是上初中前,父母带着我去沙岭赶海,初中课本刚发下来,我一路上背着“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诗句,骑着自行车奔向大海,不久就领略海茫茫了。赶海,是潮水退去之后,在海滩上捡蚬子、文蛤、海螺、泥螺等贝类。《辞海》上说中国各省都有蚬子,我的家乡庄河却素有“东方蚬库”之称,储量甚丰,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是成堆的吃完的蚬子壳。退潮后,在松软的海滩上,我们能找到蚬子行走的痕迹,循迹用脚一踩,就能踩到泥沙中的蚬子,当然,更专业点是拿两齿的铁耙钩。那次是在初秋的午后,走进海的深处,感觉不多久,袋子里就是满满的了。问题是我已经筋疲力尽,不要以为赶海是游泳,是在离岸不足一千米的地方扑腾扑腾,而是要走十里二十里,这是什么概念呢?七八米高、可以跑汽车的拦海大坝,走到捡蚬子的海滩回望它就是一条线。所以,当我感到两腿肿胀时,你可以想象得到有多么绝望,尽管海滩上有浅浅的水,是松软的泥,我还是恨不得一屁股坐到海水里。至今,我都记不得那一次是怎么艰难地从海里拖着一袋蚬子走出来的,痛苦印象深刻,也能够删除细节,让大脑空白。另外一次是上初中时,学校组织我们去赶海,时间是初冬,那一天,阴风怒号,海水冰凉刺骨,在海里几乎都站不住,很快脚就冻麻了,以致被贝壳划伤,我都浑然不觉。那次,从海里出来,我手指是僵硬的,已经不大听使唤,费了半天工夫才穿上袜子,系上鞋带。后来读邓刚的小说,写到海碰子从海里出来,冻得哆哆嗦嗦在海边烤火的情景,我没有当过海碰子,却也感同身受。

  那时候,我就体味到海可不是那么好玩的,而耍海的人,就没有吃不了的苦扛不过的难。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中,老爷子那句很豪气的话:“不过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给打败。”讲一讲很容易,咬紧牙关去施行可不是那么容易。其实,成败之类往往是那些大人物所关心的,对于芸芸众生,特别是在风浪中讨生活的渔民来说哪里顾得了这些?失败了,苦果要自己咽下去;成功了,又怎么样?照样没有鲜花和掌声,这个世界少有人在乎他们,只有他们自己得时时考虑怎么活着,怎么活下去。

  三

  上大学后,来到大连,成了城里人,远远地望着海,是看风景,而不是赶海了。不过像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那种浪漫,与我也不沾边。读书时,我仍旧是孤独地面对大海,哪怕与一群同学在一起,我的心还是孤独的。这大约是文学青年的一种病吧。

  我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会喜欢普希金的诗歌,我喜欢那种明朗和奔放的境界、强烈的抒情气息或淡淡的忧伤的调子,现代人曲折压抑不如直抒胸臆让人更痛快,就像面对大海、沙漠一无遮拦又变化万千,比苏州园林的遮遮掩掩要敞亮得多。当然,还因为普希金写了那首《致大海》,在你面对着汪洋碧水,倾听着它拍打岸边隆隆轰响的时候,诗的节奏与海的节拍是完美的统一:

  再见吧,自由奔放的大海!

  这是你最后一次在我的眼前,

  翻滚着蔚蓝色的波浪,

  和闪耀着娇美的容光。

  …………

  你是我心灵的愿望之所在呀!

  我时常沿着你的岸旁,

  一个人静悄悄地、茫然地徘徊,

  还因为那个隐秘的愿望而苦恼心伤!

  我多么热爱你的回音,

  热爱你阴沉的声调,你的深渊的音响,

  还有那黄昏时分的寂静,

  和那反复无常的激情!

  …………

  我整个心灵充满了你,

  我要把你的峭岩,你的海湾,

  你的闪光,你的阴影,还有絮语的波浪,

  带进森林,带到那静寂的荒漠之乡。

  (普希金《致大海》,戈宝权译)

  重读普希金的诗,我才明白,我为什么会不断地忆恋大海。我现在居住的城市太精细或者说琐碎,太精明或者说小气、算计,每日里平庸的生活耗光了生命中很多东西,把人都变成精密的钟表,一分不差地按部就班地运行着,而海,海有着“反复无常的激情”,激情,正是我们所最缺乏的。哪怕是孤独的一个人与海面对,它也会给你激情和力量。海从来不会是驯服地趴在人们脚下摇头摆尾的狮子狗,而是自由的、狂放的、内在蕴含着比表现出来的更为激烈的一头雄狮。

  我不能忘记念大学时的一次经历。不知为什么,我和一位同学会在初秋的那个午后来到海边。那个时候,星海湾还没有填海建成广场,我们的公交车停的那一站叫南大亭。那天,头上是乌云密布,迎面是狂风暴雨,远远望去是怒浪滚滚。海边不见一人,我们两个在海边的山崖下一处可以遮雨的地方,我们怎么能够待得住呢?时不时地迎着风雨跑出来,跳着,高叫着,风淹没了声音,海浪更是以磅礴的气势盖过我们。我们不甘心,捡起石头使尽浑身的力气扔向大海,然而在滚滚而来的巨浪中石头连一朵微小的浪花都激不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大海,困兽似的,从远方像把巨剪剪开水面扑向岸边,伴随着的是低吼,仿佛要把山岳震塌的那种雄浑的声音。这个时候不论是什么在水中恐怕都会被它打得七零八碎吧。谁说水是柔的,那是没有见过它的刚。这个时候,见识了所谓的惊涛裂岸,你才会惊讶海的力量。我们的心仿佛随浪漂荡、撕裂和快意地发泄,什么都藏不住,什么都翻腾出来,连远远的海带养殖区中的海带,都随着海水漂过来,还有海上的玻璃球浮漂。不久,浮漂就成了我们石头打击的目标,后来也不怕被雨淋湿,还下去捡了两个上来。这不是我们仅有的收获,更大的收获是大风大雨大海的震撼场景,一经植入你的记忆,便终生难忘。

  几年后,所谓的南大亭不见了,这里不再那么荒凉了,而多了一个热热闹闹的星海湾广场。广场让这片海更具有人造的景观性,有防波堤,有灯塔,很西洋,读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开头写到的圆形炮塔和海湾,常常令我不由自主地想到星海湾:“海湾与天际构成环形,盛着大量的暗绿色液体。”夏夜,我们经常去那里散步,习习的凉风给你在南方做梦都想象不到的舒服。这两年周边又多了楼多了饭店什么的,夜晚中灯光点点,甚或灯红酒绿了,仿佛一个长满芦苇的渔码头突然变成了一个光滑的市镇,我偶尔回来一次,心里总不大适应。

  我不知道,与我同行的人是否还会想到关于这片山、这片海的件件往事。那个时候滨海路还仅仅是星海湾到老虎滩这一段,进大学不久,我们同学就徒步从南大亭走到了白云雁水。那正是秋天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沿着山海间的路,在暖暖的秋阳中三五成群地走着嬉闹着。海是碧蓝的,山的颜色却无比丰富,有夏日里最后一朵黄花,也有早早地迎接秋天的第一片红叶,更有一岁一枯荣如同大地头发般的衰草,当然,还有那四季常绿的松林。白云雁水,写下这几个字我还有些怦然心动,但是这个地名一定会让很多人感到陌生,因为它被现在的森林动物园所替代。当年是有山和一个小湖的所在,大家可以在这里歇息。这是一种走法。另外一种走法,是直接从学校向南,登上白云山,沿着曲折的山径,在草木间穿行,到一处叫西山览胜的地方——实际上是像锥形海螺的一个塔,建在白云山的山巅,这是制高点,据说能远望到大连开发区,书上说1990年7月3日有人曾在这里见到过海市蜃楼。我们不管这些,在这里流连一番,就下到白云雁水。有时候,大家不走了,就在山顶坐下来,往北望是人们日夜奔忙着的城市,高楼耸立,街道纵横,感觉不同的是它现在静默在你的眼皮底下,而且本来特别喧闹,可是现在全被静音了,这样突然就有了一种疏离感、陌生感。

  书上说这白云山虽然不高,但在地质构造上可不一般,如果从高空俯瞰,它是由50余座高低错落的山峦组成,中心地带有两平方公里的区域好似盛开的莲花,这叫“白云山莲花状地质构造”,是震旦系石英岩发育变化的地质遗迹,著名地质学家李四光发现了这一地貌并对它命名,这里是国家一级地质保护区。我们这些念中文系的学生实在不懂地质学,只有满腔的“小资产阶级情调”。由山顶往南望、往西望,暮色中的星海湾更宁静祥和了,海水泛着金光,夕阳洒满脚下。风吹过,树叶飒飒,黄草微动,时常会让嘻嘻哈哈的我们有静下来的一刻,片刻间中文系学生的多愁善感也许就上来了。后来,我读到海涅的诗,发现他有很多诗句写到海边的黄昏:

  火红的日轮

  徐徐下沉,没入喘息不定的

  银灰色的大海;

  玫瑰色的晚霞随之消散了;

  但从对面,从飘逸的云帷中,

  月亮却探出脸来,那么

  悲哀,那么苍白;

  跟在她背后的点点疏星,

  远远地躲在雾幕里,

  眨着眼。

  (《落日》,杨武能译)

  乔伊斯模仿感伤小说的情调写下的夕阳中的海也是小资气十足:“夏日的黄昏开始把世界笼罩在神秘的拥抱中。在遥远的西边,太阳沉落了。这一天转瞬即逝,晚霞将最后一抹余晖含情脉脉地投射在海洋和岸滩上……”(《尤利西斯》第十三章,萧乾、文洁若译)

  我们常常是在下午没有课的时候来爬山,有的在山顶看书,有的在打扑克,更多的是在讲闲话,纯粹得没有目的、内容,甚至也没有什么意义,只有情感需要抒发的那种闲话。直到月亮和星星也爬到我们头顶的时候,才觉得肚子饿了,不得不下山。

  海涅是坐在岸边看海,而我们却是在山上,居高临下,视野更开阔。他的诗句中的某种情感我也能够体味得到:

  暮色朦胧地走近,

  潮水变得更狂暴,

  我坐在岸旁观看

  波浪的雪白的舞蹈,

  我的心像大海一样膨胀,

  一种深沉的乡愁使我想望你,

  你美好的肖像,

  到处萦绕着我,

  到处呼唤着我,

  它无处不在,

  在风声里,在海的呼啸里,

  在我的胸怀的叹息里。

  (海涅《宣告》,冯至译)

  那些岁月,在同学的快快乐乐中,我常常在叹息——自寻烦恼的叹息。多年后读到海涅的诗,写的也是我的感受:

  我坐在灰暗的海滨,

  孤零零地,陷于郁悒的沉思。

  太阳渐渐地沉落,把它

  火红的光芒投射到海面上,

  远远的雪白的水波,

  被海潮推涌,

  奔腾澎湃,越来越逼近——

  奇怪的响声、呼号、咆哮、

  大笑、私语、叹息、长啸,

  还夹着催眠曲似的隐隐的歌声——

  我好像听到消逝的传说,

  …………

  (海涅《黄昏》,钱春绮译)

  “孤零零地”,这是我始终也摆脱不了的感觉。有时候,我发现海也是这样,特别是风平浪静的时候,夕阳西下的时候,它仿佛在睡去,又像是独自沉默。多少人看到的是它的表面浪转潮回,谁又知道它的内心在想什么,而且在千百年的岁月中,它似乎周而复始地重复着这些,又是什么能给它以动力、给它以激情呢?

  年轻气盛的时候,什么都想找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实际上,稍微有点阅历的人就会明白,人生中没有答案的事情多着呢!正如倘若感觉到是孤独的,那么就只有忍受或抵抗着孤独——这是老气横秋地任其自然,却也是无法逃脱的命运之索。可惜,那个时候我偏偏心有不甘,剖心刮胆地去寻求理解,总觉得会有一个人能够理解我的一切。——时间雄辩地证明了这是一厢情愿的,可当时偏偏执迷不悟,我花了很多时间去苦苦地追寻着,制造每一次机会去摆脱孤独。比如,邀集同学去海边烧烤。因为是在海边,海鲜丰富、新鲜,有段时间烧烤流行,当年大连五四路那条街上的烧烤店夜晚飘香,也传染了同学们,大家自己带着烤炉到海边去。实在弄不清楚当时怎么会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有一次几乎就是从金沙滩海边的悬崖峭壁上爬到了上面的路上。还有一次,准备日久,却不料狂风暴雨不期而至,大家几乎不约而同地要放弃,唯有我莫名其妙地坚持,我似乎不放弃任何一次大家在一起的机会,或是每次都以为了告别而聚会的心境准备着,最后,海边去不了,风雨中打车到白云雁水,结果,收获的除了盛夏中的寒冷还能有什么呢?那些青春岁月的剩余精力,如今似乎是不堪回首的灯下追忆。

  四

  那时的滨海路东起寺儿沟的东海公园西至黑石礁,全长有35公里。读书的时候,朋友们大多没有车,徒步走滨海路成了我们每年的保留节目。我不是一个热爱体育锻炼的人,有电梯的话一层楼梯都不会去爬。但是,在山海间徜徉,与山海相对,又是我相隔一段时间不能少的内心调节。我好像要吐出内心所有积存的污秽,如同海的吐故纳新,把那种清新、碧蓝、透绿,把白云、绿叶,还有透过树荫的阳光都纳入胸中,这样躁气少了,心也安了。

  最初走的就是从星海湾到傅家庄,后来接着往前走,到燕窝岭、北大桥一段,在这里看到的海浪冲击山崖石礁卷起千堆雪的场景,十分壮观、快意;也有无数情侣在走进婚姻殿堂时于此大拍婚纱照。转过山岭,下了坡,就是韩美林的六只老虎石雕,老虎滩到了。这里人太多,我们从不久留。大吃一顿,补充耗去的体力,就可以乘车回到市区了。后来滨海路东段开出来了,从老虎滩,到石槽,到棒槌岛,到十八盘,等等。这段风光更原始,山林也密,海似乎更深,幽蓝中有一种莫测的神秘,而且人和车都相对少一些,这倒是夏天中我最喜欢走的一段。

  有一年春天,我们是一批单位同事,穿过绿草如茵、鲜花含露的迎宾路,从棒槌岛宾馆的门口向老虎滩方向走。那是清明前后,大家背着面包和水,这个时候的山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不是漫山遍野的绿,而是星星点点的绿,与绿映衬的是星星点点的红花、紫色的小花,如同大师画板上的寥寥几笔,却精神十足。而这时候的海,刚从一个严冬中清醒过来,虽不好意思奔腾咆哮,却已经蓄势待发,显示出十足的阳刚。我们走到石槽还吃了顿午饭。饱暖就不思进取了,饭后大家都晃晃悠悠地说没有气力,那就解散吧……确实,每次走过滨海路都筋疲力尽,现在想来却又成为难得的记忆。

  最近一次徒步走滨海路是2005年6月底,两边一种不知道名字的黄花娇艳地开着,夏日的海风送来清爽,让从南方水深火热的煎熬中逃脱出来的我感觉胜似天堂。那一次,我们是打车走一段,步行一段。因为同行者中间有一位待产的孕妇。13年前,是她组织我们同学夜游滨海路,那是我第一次踏上滨海路;13年后,她怀着我们的女儿。一切如同海市蜃楼不可思议:10年前,她的妈妈说我跟她在一起是“鬼混”;10年后,老太太生怕哈口气吹着她的外孙女。时间真是剪辑大师,把一些想象不到的结果都捏合到一起;时间又是一位讽刺大师,在许多不可能中发现了命运的幽默。唯有海是庄严的,经历得再多,也不慌张不骄纵,潮起潮落,日复一日。面对着它,我不知该说什么,我没有见过海市蜃楼,远望的目光中仿佛出现了它,理性提醒我,哪怕是你亲眼所见的真实,也可能是幻景;我们所追求的、所得到的一切结果极有可能也是最不真实的。那么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常常为了最迫切需要解决的实际上是鸡毛蒜皮的小问题,而丢开了最该问的最基本的大问题,而一个个小问题的迎刃而解又给我们自己扬扬自得的幻觉,以为什么都弄清楚弄明白了,其实是丢了西瓜捡起芝麻,是舍本逐末。只有到滨海路来走一走,才不由自主地静静地面对自己和世界。

  后来我才发现,走滨海路不应当随意舍弃黑石礁。这里有另外一种风情,黝黑的礁石是什么地质奇观,又是多少亿年前的什么什么的,你若感兴趣都可以在网上搜到。我只知道民间传说这是乌贼为了躲避鲨鱼的攻击而吐的墨汁把石头染黑了。对不起,八卦了。但这里是袖珍的海景,有浪有沙滩有礁石有海岸线,可以让游人在短时间领略海的一切,几年来,这里一直是我带女儿欣赏海的去处。小家伙初生牛犊不怕虎,大冬天穿着靴子就往水里冲。惊得我和她妈妈恨不得自己先跳海。那个当年带领我们走滨海路的女学生,后来的孕妇,现在的孩子妈,如今经常为了孩子的琐事与我吵架。我有时候很绝望,想起《红楼梦》中贾宝玉说过的关于女人的话。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复现当年那个女学生关于爱情、生活、家庭的种种想象,恐怕她自己都会吓一跳,仅仅十多年时间,想象与现实的差距居然是这么大。那么,黑石礁呢?不是形成于多少亿万年前吗?它当时和现在的差距又有多大呢?我再想一想多少亿年后,我们的影子都不见了,这些礁石也不知会在哪里,还有谁会在意一点个人的小悲欢?面对大海、苍天、星空,你无法不感叹自己的渺小,自己穷其一生精力所经营的东西还不如一粒微尘。不幸的是这些小悲欢、微尘,在宇宙中什么价值、意义都承担不了的东西,却是我们生命的全部,我们每天必须面对的一切。

  五

  我刚到上海时的一次同学聚会上,有位同学激动地握着我的手,说他曾在大连生活过四年,当张雨生的《大海》乐曲响起时,他几乎泪流满面。当时我想这家伙有点“二百五”,后来在上海待久了,我听这歌的感觉也不同了。

  从那遥远海边  慢慢消失的你

  本来模糊的脸  竟然渐渐清晰

  想要说些什么  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有把它放在心底

  茫然走在海边  看那潮来潮去

  徒劳无功  想把每朵浪花记清

  想要说声爱你  却被吹散在风里

  猛然回头你在哪里

  如果大海能够唤回曾经的爱

  就让我用一生等待

  如果深情往事你已不再留恋

  就让它随风飘远

  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

  就像带走每条河流

  所有受过的伤

  所有流过的泪

  我的爱

  请全部带走

  (《大海》,陈大力作词,陈大力、陈秀男作曲,张雨生演唱)

  只有在海边生活过的人,才会明白离开海太久那种对海的依恋的情感,我理解了那位同学当时的表现。

  歌声中,我常常想起星海湾的夏夜,走累了坐下来歇着;想到星海公园的朝阳,还有泪水;想到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汽车行驶在去旅顺口的路上,右边是山,左边是海,车上是抄着手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我。我还会想起故乡的小村庄,走出家门,向东远望,一轮红日是从海天之间带声响般跳出。那个方向上的青堆子镇,小时候,爷爷上班时常用自行车带我到这里,我觉得这简直就是一个繁华的大世界,麻花,大饼,玩具,衣服,汽车……这里的一切都令人眼花缭乱。后来,我离它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发现它是那么小,只有两三条街,不过一些大大小小的商店。最令我伤怀的是它的下街越来越破败,到这两年几乎是惨不忍睹。但我认为它比那些楼房要重要得多,它是青堆子的“龙脉”啊!故乡是唐太宗李世民征东的故地,所以处处有唐王和薛礼的遗迹和传说。历次征东都是兵船从海对岸的山东渡海而来,有一次登陆后,将领怕打完仗找不到回去的登船地,看到潮沟西侧海滩上的小坨子上长满青草,就在这里刻上“青堆子”三个大字,立碑为记,传说这就是“青堆子”名称的由来。难道青堆人都忘记了它的由来,将祖宅这么轻易地就抛弃啦?

  老街房屋上的瓦棱中时有青草蹿出,春荣秋枯,但童年的记忆却历久弥新。不仅如此,直到今天,我还认为下街的普化寺旁的大坡那一线仍是远眺大海的最佳之处。迎着朝阳南望,是一片稻田、芦苇、河沟,春夏是绿油油的一片生机,秋冬是淡黄的一片暖意。有一年,田地里积雪未化,与海连在一起,像镜子一样泛着亮光。世界上哪来那么大的镜子!是给海神娘娘或是嫦娥照脸的吧,可是小镇上有几人曾在这里驻足欣赏过这一切呢?

  没有想到这种对海的依恋,居然传染给女儿。有一年回大连,刚下飞机,来接她的姨父问:“要到哪里去玩?”这多半是哄孩子的话,她毕竟只有三四岁,没有想到小家伙是认真的:“要去看海!现在!”没有办法,只好把车直接开到海边。有一次,她矫情又认真地对我说:“爸爸,我是海的女儿对不对?大海是我的故乡,我是在海边出生的……”我不知道是谁教她的这一套,她的确是在大连出生的,我还记得她出生的时候,正是傍晚华灯初上时,在城市里生活多年我没有找到家的感觉,小家伙被抱出产房,抬头正对窗外万家灯火的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家的存在。大连仅仅是她的出生地,她的生活经历与这座城市几乎无关,我想象不出她会对海有什么感情,她的口味完全上海化了,什么海鲜珍品,她闻一闻会叫道:“臭!”坚决不吃。难道这就是骨血的作用,她先天地要接受她不能选择的一切?幼儿园的老师问她是哪里人,她说是“上海人”。“那你会上海话吗?”“侬做啥?”大家哈哈大笑,这恐怕是她仅会的几句之一。问题是她不是上海人而是大连人吗?她爷爷奶奶来的时候,我有一次听她在“教训”奶奶:“不要总是在我面前说‘埋汰’‘埋汰’的,上海人不懂,那叫‘脏’,不要总说你们庄河话!”我真是哭笑不得。她的“身份”真成问题,她走到哪里似乎都是异乡人。然而,我又何尝不是呢?

  如果不觉得“孤独”这个字眼太矫情,那么奔向四十不惑的我就再一次去认同这种孤独吧,所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不再徒劳无益地去寻求破解孤独的途径或做什么努力了,接受命运的赐予吧。

  或许,除了孤独,我不会真正拥有什么。最美好的事情都是在忆念中,那么我得再次向大海致敬:

  我向你致敬,你永恒的大海!

  你的水向我喧腾,你是故乡的言语,

  在你汹涌的波浪世界上,

  我看着水光闪烁像童年的梦幻,

  旧日的回忆又向我重新述说……

  (海涅《向海致敬》,冯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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