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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夸夸其谈,不如静心聆听》跟北野武聊后遗症

和阿川对话,不知不觉就变得话多,连不该说的都说出口了。——北野武(日本导演、演员、电视节目主持人)

虽然在采访之前,我会“准备好谈话的三大要点”,但实际上,我们不能过于被它束缚。因为我们是要跟有思想、有意识的人进行见面交流,所以可能会遇到预料之外的情况。我们所预设的“按照这个、这个、这个的顺序来提问”的计划,可能会瞬间被打乱。

在计划被打乱时,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在计划刚刚被打乱的时候,尽快把话题拉回原来的轨道,按照计划推进采访。这也算是一种方法。不过,在计划被打乱后,你发现现在的话题更有意思,内容也更重要,最关键的是,被采访人也兴致勃勃的。若是这样的话,就干脆顺应这个话题走势,完全转变方向。这也是一种不错的方法。根据话题的走向,若是正巧和“一开始想问的内容”有交叉重合,或者是时间、精力还允许的话,再回到最初的话题就可以了。

1997年,我曾经采访过凭借自导自演的电影《花火》夺得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的北野武先生。当然,我原本是打算从《花火》获奖的话题来开始采访的。

“恭喜您获奖。夺得金狮奖之后,请问您现在是怎样一种心情呢?”

按照我的计划,我会从得奖问起,以“导演的故事”为中心,聊一聊电影拍摄的故事,问一问导演先生是怎么从一个搞笑艺人转型为导演的,在受到欧洲市场肯定之前又经历了些什么。当然,摩托车事故(北野武曾在1994年驾驶重型摩托车时因滑倒而受重伤,面部神经受到损伤,休养了7个月才回归电视荧幕)的事情,我也打算在可以允许的范围内聊一聊。不过我又暗自以为,在事故发生后,导演先生花了很长时间才回到工作岗位上,恐怕本人并不是很愿意谈起这件事情。

然而,我和导演两人坐下来,道过“请多关照”之后,年轻的助理在武先生面前放了一块湿手帕。如果这湿巾是我们采访时所在的酒店工作人员拿来的,我还不会有什么疑惑,但这却是助理从包中取出的东西。我很惊讶,便问:

“您总是会随身携带湿手帕吗?”

于是,这就成了我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武先生回答说:

“哎呀,要是没有这个,我可头疼了。”

“为什么呢?”

“因为眼睛会干。”

这其实是三年前摩托车事故中受伤留下来的后遗症。说起来,武先生在录节目的时候,也会频繁地从口袋中拿出眼药水来滴眼睛。原来如此,是留下了后遗症,眼睛干涩的时候就用湿手帕或是眼药水来缓解。

大部分人都以为,武先生已经完全回归演艺圈,而且还当上了电影导演,工作的领域越来越广,人也是生龙活虎的。但对于当事人来说,摩托车事故的后遗症,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都尚未完全消散。

“哎,原来是这样啊。”

这时候,我其实可以很轻易地把话题转回到我设计好的问题上,说一句“恭喜您夺得威尼斯电影节的金狮奖”。但我不由自主地对后遗症的恢复情况起了兴趣,印象中,我连续问了好几个诸如“是吗,眼睛干涩的话会感到疼痛吗?”或是“随时要带着湿手帕,还是挺麻烦的呢!”之类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相当无聊的问题。

武先生回答道:“我身边的人,都以为我已经痊愈了。但是我的心其实还没有恢复。我当时还觉得,北野武已经完蛋了。”

看来要进入一个要紧的话题了。我不禁有点紧张,原本没有打算触及这么核心的话题的。这可怎么办?不过,难得武先生主动回忆起事故的情况,我再稍微多问两句吧……

话虽如此,我也并没有追根究底地去问,而不过是随着武先生的心情和叙述,“啊”“哎”“哎呀,是这样啊”地应和着。不过我却问得很认真。毕竟,这么难得的故事,怎么能就此放过呢?

“事故发生之前,我每次路过花店的时候从来都不会留意。在那之后,我却会停下脚步,看个不停,觉得‘这朵花可真美啊’。”

“我还曾经攥着厨房里的菜刀,想要自杀。不过最终还是没有鼓起勇气。”

这,算是独家新闻吗?还是说,这是武先生身边的人都知道的故事?

我一边听着他的话,脑子里嗡嗡响个不停。一边有些不知所措,同时又在认真思考。我突然意识到,事故发生后武先生的状态,和我想要在访谈一开始就问的,电影《花火》中的某一个场景不是很像吗?

大杉涟扮演的坐轮椅的警察,失去了生活的意义,呆呆地坐在花店前看花。之后,他把花买了下来,开始写生……他对于绘画的兴趣越来越浓厚,终于重新找回了活着的意义。也就是说,《花火》其实取材自武先生自己的经历。

我原本没想到自己能问到武先生在事故后的心境,话题能从这个故事又顺利转移到电影的话题,并非因我凭借高超的技巧引导了话题走向。而是武先生自己,顺从自己的心意,在同我交谈时,碰巧聊到了电影。如果说我真的做了些什么的话,那应该就是我表现出了对“湿手帕”的兴趣,并且尽可能顺着武先生的心情,附和了他所说的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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