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春去春会来
（25）
肖克从姑姑家出来，憋了一肚子的气，猛地带上房门，"噌噌"地下着楼梯。好不容易请到假，回来过个礼拜天，没想到竟闹得这样不愉快。
姑姑是随爷爷户口过来的，在部队医院做军医。肖克小的时候一直在一个偏远的山村生活，那时整日盼望着在大城市工作的姑姑回来。当然，还盼望姑姑给自己买好多好吃的东西。肖克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当初只带去了姑姑，却把他们一家人留在老家受穷。
他还记得那个夏天，父亲对他实行了一番"家庭专政"之后，一个人去了镇里的邮电局。回来的时候，父亲把他叫到跟前，指点他的鼻子说道："你自己不想上学，将来可不要后悔！我给你爷爷打电话了，秋后你给我当兵去。"
"我才不当兵呢！"肖克把脸一昂，"我去打工！"
"你小子文路走不通，就走武路嘛，有你爷爷帮着，怎么着也给自己弄个饭碗，别他妈的不识抬举！"
"不考大学不当兵的多了，我也没见饿死人嘛！"
"真是他妈的命中犯贱！扶不起的阿斗啊！"父亲气得手颤抖，一口把烟吸掉一大截。
"克子，你就依了你爸吧，我们也舍不得你去，可是你整日待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啊？再说，你爷爷帮你弄到他身边当兵，学个驾驶什么的，就是回家也能混口饭吃啊！"母亲在一边劝着。
肖克平时倒是能听进母亲的话，既然家人都不想留自己在家，那我当兵去好了！于是把心一横，在那个秋天去当兵了。
自己本来应该入伍去东北的，爷爷托人把他特招到了A城，还学了汽车驾驶。周末的时候，肖克也回爷爷家去吃饭。虽然自己小时候不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但血浓于水，千山万水也割不断血缘关系啊。
有时，姑姑也到爷爷家吃饭，见到肖克也很关心。姑姑还是老样子，还显得那么年轻，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尽管自己也在部队说着普通话，但在爷爷家他就使用方言，因为爷爷至今也未改乡音。正因为这个原因，肖克在心里感觉姑姑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特别是上次父亲来队看望自己，住在爷爷家里，父亲说了一句方言，竟被姑姑不屑地笑了半天，这让肖克心里很不舒服。如果当年爷爷不带你过来，你现在还不是在家种玉米啊？！
最让肖克不能忍受的，姑姑总以一个军官的身份来对自己说话。肖克感觉在姑姑面前，就像是面对指导员谈话，少了一种亲切感。
"肖克，你已是三年的兵了，难道就这样混到退伍回老家种田？"肖克和姑姑一见面，姑姑就来了这么一句。你听听，什么叫混？我肖克也不是小孩子了，竟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肖克很不高兴，不快地回了句："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平时在连队都干了些什么？"姑姑端着一个茶杯，坐在沙发上，毫无表情地说道，"你不能复习一下，再考军校？"
"我成绩不好，没想过。"肖克回道。
"成绩不好才更要复习呀，你是我们肖家的长子，别整天学着没有出息。"
"在学校都没有学好，现在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了，要不去年就考上了。"肖克也不想顶撞姑姑。
"我最不爱听你这话！你还好意思说呢，去年你姑夫都想帮你了，别以为我不知道，要不然你就不会是这副模样。"
"我军事不行，也不能怪我。"肖克话软了下来。
"别人能行，你怎么不行？"
"别人是别人，反正我不行，我的肺都差一点跑炸了，总不能搭上命吧？"
"你的两条腿也不比别人短，为什么不行？我看呀，你就是懒，不肯下功夫练！看来你爷爷当时真不该把你放在后勤，要是在野战部队，你不行也得行！"
肖克有点火了，爷爷不就是把我弄到A城了吗？可是我吃部队的，穿部队的，好像我沾了他多大的光了一样，哼！想到这里，肖克没好气地回敬道："我退伍就是了，大不了回家种地！"
"看你小子那点出息，动不动就回家种地，我不信你回家能种出金子来，种出漂亮的老婆来？"姑姑把茶杯猛地放在干净的茶几上，"从今天起，你回去好好练，下功夫复习一下文化，再报考。只要你能考个差不多，剩下的事不用你烦了！"
"我恐怕不行……"
"你行，你姑夫说了，只要你考得还说得过去，应该没有问题的。你好好想想，姑姑可都是为了你好，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了啊。别以为你爷爷是靠山，房子都是公家的，等你爷爷不在了，你不想回去也得回去。这样吧，从现在起，你抓紧时间，现在就回部队去。"
肖克没有再言语，"嘭"的一声带上门，一边下楼一边直想骂娘。你看这世道，没能耐连自己的亲戚都看不起！
肖克想起去年考军校时的情景。最后一个军事项目是5公里越野。跑到一半路程的时候，自己已感觉呼吸不上来了，看到路边有一个小店，他顾不了许多，跑过去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那儿一边喝一边往自己头上洒。这时考官过来训道："你为什么停下来？"
"我渴。"
"这是考场，不是训练场！"
"我说了，我渴！"是呀，渴得要命，喝口水的权利还没有？！
"你还考不考？不考滚回去！"考官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考生。
"回去就回去，我不考了！"肖克把矿泉水瓶扔在地上，晃晃悠悠地回去了。就这样，当同年参考的战友挂着学员牌子风风光光回老部队玩的时候，肖克还挂着一副上等兵的军衔。
唉，都他妈的什么年月了，行军打仗还靠得着两条腿跑步呀？肖克回到部队的时候，竟还有点想不通。
（26）
"哟，肖克，你去哪儿了？我在部队找翻天了！"肖克在大门口与郑宏碰了个正着。
"怎么了？你找我有事？"肖克没好气地问道。
"哎呀，你忘了，鲁哥今天中午请我们吃饭。"郑宏的小白脸阳光灿烂地笑着，"张彪也回来了，他们几个都已经去了，让我回来找你的。"
"哦，我都忘了。"肖克一摸脑袋，"走吧，我们也过去。"
鲁兵正陪晁显和张彪坐在桌前喝茶闲聊，听到门一响，随后就见肖克和郑宏一起走了进来，忙招呼道："哦，又来了两个，呵呵，先坐下喝杯茶吧。"
肖克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了，冲鲁兵说道："不好意思，鲁哥，让你们几个久等了，我去了一趟姑姑家。"
"没事，反正我们今天也是喝个闲酒。"鲁兵给肖克他们倒了一杯茶，"先喝杯茶歇一歇，徐助理马上就到。"
"这个龟孙子，竟敢敲我们老大的竹杠，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他！"张彪悠闲地叼着香烟，把一截烟灰轻轻地弹到烟缸里。
"我以为是说着玩的呢。"晁显嘿嘿地笑了两声。
"妈的，我平时最看不起这个鸟人！老子回地方肯定比他强百倍！"张彪总是十分自信，他喜欢把特别美好的希望都放在未来。
"那是，毫不谦虚地说，我们兄弟五个人可以说个个都是人物，要是在过去兴提干那会儿，我们都是军官的料子。"郑宏做了个鬼脸说道。
"我们的希望都不大了，就看你们小家伙的了。"张彪接过话说道，"你们都争取考个军校，为我们兄弟争个光。是吧？老大？"张彪说完，转头笑望着鲁兵。
"张彪说得对，你们一定要努力。对了，肖克，特别是你，希望最大，你要把握好。"鲁兵说道。
"嗨，别提了！今天到姑姑家，惹了一肚子气！进门就被训了一通。"肖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