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长篇自传《无冕之王》而序
刘元举
见过赵先芝是在1976年,而认识赵先芝却是在2002年,中间相隔26年。
1976年,是我文学生涯中最难忘的一年。当时,我有幸作为辽宁日报的通讯员,从新金县来到省城,在辽宁日报科教部实习。当时文艺部与体育部、科教部合在一起,统称科教部。主任是程维君和李树谦,编辑有吕秀珍、王曼丽、王晔,还有秦杰民、刘效炎、周兴华、李长文等一批令我敬佩令我羡慕的编辑老师。军代表佟希文是最高领导,上楼梯很特别,走出一个“之”字型。印象深的还有打乒乓球的一拨人,我自为是校队的,可在这里,领教了乒坛高手王泽兴等人,他们当中还有使用长胶的,令我羞愧不已的是面对长胶一筹莫展。
辽报当时在乡下有农场,王泽兴负责组织去农场干活,还有迟正琨。他好像是大连人。还有吴佳铭、李延胜们,他们当时都很年轻。1976年的报社农场,玉米地的小苗密实兴旺,我和报社的人一同到农场耪地间苗。我争强好胜,手中的锄头比任何老师们都迅捷,很长很长的垅,很快耪到最前面,可是,还没等直起腰来,就被后边的人喊住了,原来活干得太粗了,将小苗耪掉得太多了。当时,肯定有一位比我更能干的女子,我依稀记得她的样子,风风火火,土里土气的。及至26年后,和她真正相识,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男性化的魄力与粗犷大气的风格以及不屈不挠的上进心与意志力,令我叹为观止。
俱往矣!快30年了!我的老师们无论当年多么风光,如今已无可奈何地垂垂老矣!我的恩师吕秀珍久卧病榻,一息尚存。每每我去她的家中看望她时,她黯然的眼窝都会被泪水盈亮。当她枯槁的手颤巍巍地拉着我,疲弱地不肯撒开时,我都会涌起万千感动。我记得她将一摞尺厚的稿件递给我,让我十天看完。而我一天就看完了,第二天一早我还给她时,她狡黠地笑着随意从稿件堆里抽出一篇,问我这篇写的是什么内容。我回答完后,她又抽出一篇,然后,又一篇,我一一说出文章内容与不足之处,她终于会心地笑了!她笑得那么生动灿烂,那是我所见到或感受到的属于真正母性的最为温馨的笑容,从1976年的春天,一直荡漾到2003年的深秋。而且,一直会这么荡漾下去,直到我的记忆断流。那是多么高尚的一代编辑呀!尽管我后来也走上编辑岗位,而且一直干到主编兼社长,但是,我觉得我永远无法像她们那一代编辑那样敬业,那样高尚,那样忘我!
毕竟时代不同了。然而,快到30年的光阴,赵先芝却没有像她的同事们那样无奈地苍老下去。她甚至都没有退去青春期。她依然挚爱着她的编辑事业,依然兴冲冲地走路,依然快人快语想说什么张口就来,犹如耪地,犹如挑担上山送粪,犹如从乡下进省城送稿子。对了,我和她在2002年的认识,就是她到鸭绿江编辑部看我的时候说:“你这么年轻呀!我把你当成刘兆林了!”她哈哈一笑。这么粗心的人,居然以更粗心的方式去覆盖。倒也好,省却了许多尴尬。
2002年,都在忙于编刊物,我们都是做主编的,所不同的是,我编的刊物发行量低到了一个羞于启齿的数字,因而我绝对没有她那份工作热情。文学界一度流行着这样一个说法:别问女人的年龄,也别问纯文学刊物的发行量!但是,赵先芝却不管不顾,每当我支吾着搪塞时,她就会无比得意地说她的刊物已经猛增了多少多少,而且,她决心到年底将发行量再增加多少多少,达到一个更让我吃惊的数字。她在向我挑战般炫耀她的发行量时,我觉得她忘记了她的年纪。她好像还是当年刚从县里报道组调到辽报似的,充满年轻人的上进力量与释放不尽的工作狂热。而我,只好努力打击她:“你是什么刊物呀?家庭妇女看,没有多少文化的人看。你是通俗的,而我们是高雅的纯文学。就像高雅音乐,越少,才越见品位。”她不服气地说:“什么高不高雅,再高雅没有人看就像再漂亮的姑娘嫁不出去一样。我要是办你们《鸭绿江》呀,至少能让它达到二万份!”更有一次,她差点没把我鼻子气歪,竟然狂妄地提出要用《家庭科学》来兼并《鸭绿江》。听听,她有多么大言不惭!
她能把《家庭科学》办到20万份我都相信,因为她太投入了,整天跑发行,一会儿去辽西,一会又去辽东,一个多月不知疲倦地跑遍了全省各市,光发行会开了无计其数,她还总是居高临下地说:“你们连发行会都不开,还想有发行量呀?”于是,我庄严地告诉她:“你就是再开发行会,你就是跑断腿,要把一本《鸭绿江》办到二万份,打死我也不会信的!”我只能归咎于她对文学的疏远。可她永远不服气:“别拿文学吓人,我也是作家,我也出过好几部书了!”我说:“你那是什么书呀?你肯定出的是新闻而不是文学!”她说:“是文学,是报告文学。”我说:“你那是报告,而不是文学!”我们这种斗嘴常常是在网上。她每晚都上网,她上网的时间大都在半夜十一点半左右。她每次上网都像个斗士,精力充沛地战得我困倦不堪时,只能高挂免战牌了。而她却仍然不下网,要到联众世界里去找人下跳棋,她说她是全报社的跳棋冠军,在网上也从来下不败的。她每天都要到后半夜才休息,可第二天早晨仍然精神抖擞地去上班。我觉得她真是个精力过剩的女人。
她生性好强,永不言败,就没有服输的时候。我感觉在她的面前永远也不会有困难,永远也不知道什么叫痛苦什么叫忧愁。但是,毕竟她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尽管她心比少年更盛,但是我仍然劝她得悠着点儿,别那么逞强!她在网上的名字叫“阿蓝”,这网名起得也和她的事业有关,那是取自她任主编的《记者摇篮》杂志的篮字。她说许多聊友不相信她是五十多岁的女人,开始她努力让人家相信,人家全说她骗人。后来,她索性就不再坚持自己真实的年龄了,对方爱说她多大,她就是多大。于是,她便以二十郎当岁的阿蓝出现了。许多人把她当作这个年龄时,她感到自己也真的就是这个年龄了。她就是以这个年龄的女人感觉,每天进入了她的网络青春期,获得了快乐,也获得了激情。她游刃有余乐此不疲地每天奔波在现实与网络两种不同的世界里,她在这两个世界里活得同样自信,同样充实!
现实生活中见面的机会极少,各忙各的,网络上见面除了兵刃交锋之外,更多的时候还是她跟我约稿子。她约稿约得很实,你给她写了一篇之后,她并不感激你,她也并不满意,希望你再给她写一篇好的。她特别强调要写一篇刊首语。她以激将方式说,你还是什么名作家呢,写的稿子还不如人家一个业余作者某某某。于是,你在忿忿不平时,她就非逼你什么时候交稿子。你是没有办法逃避的。她对稿件要求真的很严格,不管是谁,只要你的稿子写得不好,就不客气地让你修改,直改到满意为止。我有一篇稿子就是在她反复催逼下,改过两遍才发出来的。记得那天她高兴地请我吃饭,并且当面将稿费交给我。而我就是用那笔稿费买了一双速滑冰鞋,在露天冰场学会了滑冰。在我每天迅速提高着速滑技巧的时候,她仍然在苦苦努力着她的发行量。
一晃到了春节。有一天,又是在网络上遇到她。我那时已经可以在冰场上自如飞翔了。当我跟她炫耀我的滑冰天分时,她却并不感兴趣,仍然醉心于她的事业。她雄心勃勃地述说着她在明年与后年的想法。我打击她说:“你可别忘了你的年龄!你还能干几年?弄不好,你可别得了个卸磨杀驴的下场!”她不以为然。她说自己都五十多岁了,仍然在第一线拼搏。她以此为荣。为了这种荣耀,她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完成领导交给的重任。她说她要给领导争光,也要为自己争气。争光也好争气也罢,这都是哪跟哪啊!我只能窃笑她的思维不合时宜。换句话说,她有点傻!但她就是认死理嘛,就是把成就看得高于一切的人,你又能说什么?何况你怎么打击她,她也坚定不移!但她的拼命三郎劲头儿,也着实令人佩服。你想想,全国目前有9000多种报刊,一本刚刚出道的刊物立马就创出几万份的发行量来,那得付出多么巨大的代价!她像个战士,只是一味往前冲,却从未多想一下你即使冲上了山头,你光彩了之后,你会怎么样?
果然,她被我不幸言中。2003年4月的一天,她突然在网上和我撞见,说有重要的事情和我谈。她说在网上等了我好几天,终于把我等来了!我开始还跟她调侃,可她情绪低落的语言,一下子让我惊呆了!原来,她因年龄被“一刀切”,真的是还没有尽兴拉完磨,就被卸驴了!说来也巧,当时我也因要到鲁迅文学院学习,而领导不放,我便提出了辞去主编、社长职务,终于得到批准。我是一身轻松地解除了身上的镣铐,而她却在离开主编岗位时,心情郁闷不堪,怎么也想不通!
她说她下来了。我说什么下来了?她说她从总编的位置上下来了。她在敲出这句话时,我想她瞅着网络的两眼一定盈满了委屈的泪水。对此,我毫无准备。我只能以轻松的口气说,那好哇!你这回总算轻松了,无论你愿意不愿意,能够得到一份轻松总归是好事而不是坏事!何况,你天天到处疯跑,你也没挣着什么钱,你那么大岁数了,你图个啥呀!你觉得领导信任你,还不是看你好使用?我要是领导,也会利用你的,要是不利用你出苦力,利用谁呀?你也不想想,你生来的意义就在于去吃苦去拼命。否则,天理不容的。早一点卸磨总比晚一点卸强,反正总得卸磨的!我如此这般将消极的人生哲学一股脑地给她灌输,以为她仍然会奋起反抗,仍然会反唇相讥,仍然会一往无前地认死理儿,却不曾想我敲了一顿字后,她却半天没有反应。我问她,你怎么了?好一会儿,她才敲出几个字:也许你是对的。我真傻!她突然像个孩子,像个需要大人安慰的孩子。这使我彻底怔住了。那个永远青春永远自信永远事业狂热一往无前的老大姐,怎么会突然之间就变得这般赢弱了呢?我以为世上人都是脆弱的,而只有她不脆弱,却不曾想她居然也会如此脆弱?如此需要安慰?将心比心,我特别能够理解她此时此地的心境。因为我也和她脚前脚后从主编、社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尽管我是自觉自愿的,但是,内心也多少有些不平静,何况她是毫无准备;我是在看清了自己和我的刊物前程时做出的抉择,而她只看清了刊物前程却从未看清自己的前程。因此,她受到的打击是惨重的!再说,我从主编、社长岗位退下来是为了专心从事文学创作,创作是我更重要的精神寄托,只要写出好东西,照样会有成就感的!而她却是在壮志未酬之时,突然发生变故。失去了事业的支撑,她岂不是失去了精神的寄托?何况她天生是个忙碌人,突然闲置下来,一片空茫,她会六神无主的。这样时间一长,还不要了她的命吗?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曾经和她说过,假如她真想办《鸭绿江》,我可以聘她的。但是,如果早知道她会这么快下来,我就会实行另外一种选择:我再干两年,给她创造一个办纯文学刊物的机会。但是,现在说这一切都没有用了。我只能劝慰她说,我们是同命相怜。我不也是从主编岗位上卸任的吗?下来才好呢!为自己活一回!人生才两万多天,你整天风风火火,还没有认真品一品人生的滋味儿,你就在忙碌中过去了,你想想你这样活下去亏不亏?我相信你的适应能力,我相信你不会就此垮掉的!
或许是因为我的鼓励,或许是她天生就不会冷却一腔英雄热血,反正有一天,她突然向我宣布她要把自己的长篇自传尽快写完(以前她由于忙工作,一直是停停写写,进展不快)!听了她的宣布,我不知说什么好。因为在我的印象里,只有总统级人物,或战争狂人还有世界球星才可以写出精彩的自传,一般人写什么自传?!何况她不过是一个区区记者出身的杂志总编而已。但是,我不能打消她的积极性,她有事做了总比没事作强。于是,我说你写吧,我等着看!自此,她笔耕不辍,日夜兼程。她希望我给她写序,我当时想,你书还不知写得怎么样呢,倒是写序的人先找好了!说心里话,我真的不大相信她会写出什么像样的自传来。因此,我随口应允给她作序,也没有任何压力。谁曾想没过半年时间,她居然写出了64万字的煌煌巨著!而且,她说已经找到了出版社,已经下稿了,两个月就可以出书了,现在只差我写的序了。64万字,那可不是气吹出来的,是一个字一个字在电脑上敲出来的,光敲这么多字也得个时间呀!她硬是完成了。她原稿89万字,光删掉的25万字就足够再单独出一本书了。她就像她接手一直亏损的《记者摇篮》,能够将“摇篮”真正摇好;就像她接手亏损严重的杂志,可以在短短一年时间内扭亏为盈一样,在她面前,还有什么干不成的事吗?她似乎专门就是为了创造奇迹而活在世上的,如果不创造点什么,不干出点什么响动来,她就会寝食难安的。
然而,写书毕竟与办刊不同,与发行量什么的更不同。她究竟会写到什么份上呢?我没有看完她的64万字,但是,其中几章还是强烈感染了我。她写得太真实了,完完全全地写实,是一个新闻工作者面对自己人生的真实反应。就连她的爱情她的婚姻都如实交待,只要翻开这些文字,一个女人的全部世界就会朝你敞开,该敞开的敞开了,不该敞开的,她也坦荡地敞开了。她人生的每一步,都带着时代的强烈烙印。对于商品时代,粉饰与掩饰,构成了包装的时髦。然而,她真实地不加任何粉饰地书写自己,确实不可多得,难能可贵。如果让我说对她的长篇自传最感兴趣是什么的话,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她的这种丝毫不加掩饰的全真的写作态度。或许正是这种不掺假的内容,唤起了我的阅读兴趣,并且将我带到了那个特殊的时代……
当然,自传中也有败笔之处。我曾建议她精练到十五万字,可她不服。她有一个理由能够说服我,就是她说她的自传不光是为了写给读者看的,而更主要是写给自己!也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既为自传,文中写到作者采访时,倒是轰轰烈烈地铺排开来。比如写到采访警察采访妇女问题,特别是大冬天去灯塔县采访,为了抢稿子,趴在冰冷的柜台上写作,其情其景无不感人至深。
我对于先芝大姐的精神与干劲,永远给予肯定并敬佩有加。在我看来,女人大致可以归为两类:有的俊俏并且喜欢装饰,希望美上加美,希望永葆青春;另一类就是不装饰,永远朴素。赵先芝就是属于后者。装饰的女人再漂亮再时髦,也会有衰迈的时日;而永不靠装饰生活的女人,将会永远不在乎容貌的变异,她只需要将岁月锻造出的钢铁般意志,化作成就感,就能烛照着自己生命的全部。但愿先芝的64万字自传能够真正给她带来成就感,并能够使她的人生境界得以升华。
2003年10月6日于北京鲁迅文学院
(注:作者为全国著名作家)